冬天的清晨,天亮得很晚。
六点的闹钟响起时,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色。夏晓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有那么几秒钟,她只是躺着,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声,和身旁半木睡梦中轻微的鼻息。
然后她坐起身,按下闹钟。
新的一天开始了,像一张早已写好条目的清单,在她脑海里自动展开:准备早餐,叫醒半木,送她上学,自己赶去上八点的精读课,中午去食堂打饭能省一些饭钱,下午的文学理论课,三点四十必须冲出教室,赶在四点前到初中校门口,接上半木,送她回家让她先写作业,自己再匆匆赶往第一个学生家做家教,七点前结束,赶回家做晚饭,检查半木的功课,九点开始批改另一个学生的英语作文,准备明天的课程……
她的生活,像在几条并行的轨道上奔跑。一条是她自己的:大三年级的下半学期,专业课的深度陡然增加,论文开题的压力悬在头顶,同学们开始谈论实习、考研、出国。另一条是半木的:初一下学期,功课难度上来了,青春期前兆的微妙情绪开始出现,需要更多的耐心和关注。
还有第三条轨道——那些分散在城市不同角落的学生。他们是她维持生计的来源,也是她练习如何把知识讲清楚的实验场。时间被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每一片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但在这个冬日的清晨,依然显得清冷。夏晓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小把青菜。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时,她听到身后轻轻的脚步声。
“怎么起来了?”夏晓没有回头,继续往锅里下面条,“还早,可以再睡十分钟。”
半木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睡不着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但眼神已经清醒。
她走到夏晓身边,踮起脚看锅里的面条。“今天我来煎蛋吧。”
夏晓看了她一眼。半木已经比她刚来时高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脸颊有了些健康的颜色。去年她提出想学做饭时,夏晓犹豫过——怕她烫着,怕耽误学习时间。但半木很坚持,说“学会了可以帮你”。
“好。”夏晓把平底锅递给她,自己站在一旁看着。
半木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已经很稳。热锅,倒油,打蛋。鸡蛋滑进锅里时发出“滋啦”一声轻响,蛋清迅速凝固成白色,边缘微微卷起。她小心地用锅铲翻面,蛋黄颤巍巍的,没有破。
只是最后装盘时,她忘了撒盐。
“下次记得放盐。”夏晓尝了一口,笑着说。其实不放盐的煎蛋也很好吃,有纯粹的蛋香。
半木有点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低头吃自己那份。晨光这时候才从厨房的小窗户透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七点十分,两人一起出门。冬日的早晨,呵出的气变成白雾。夏晓把围巾分给半木一半,两个人裹着同一条围巾,走到公交车站。半木的学校和她大学的方向相反,但夏晓坚持要送她到校门口。
“我自己可以……”半木曾这样说过。
“等你再大一点。”夏晓总是这样回答。
其实她也不知道“再大一点”是多大。只是每次看着半木走进校门的背影,那瘦削的肩膀背着沉沉的书包,她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希望她快点长大,又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送完半木,夏晓要跑着去赶另一班公交车。早高峰的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抓住扶手,在摇晃中背单词,或者默记今天要讲的文学理论要点。有时候太累了,她会闭上眼睛,在嘈杂的人声中偷几分钟的睡眠。
钱,始终是一个需要精细计算的课题。
夏晓有一个笔记本,专门用来记账。每一笔收入——三个初中生的家教费、食堂打饭省下的饭钱、偶尔接的翻译零活——都用蓝色的笔仔细记下。每一笔支出——房租、水电、煤气、买菜、半木的学杂费、必要的日用品——用黑色的笔记录。
账本上的数字,常常在危险的边缘徘徊。最紧张的那个月,交完房租和半木下学期的书本费后,余额只够买最便宜的挂面和鸡蛋。夏晓连续吃了一周清汤挂面,给半木的碗里会多卧一个荷包蛋。
半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放学回家,她拿出几件夏晓准备收起来的旧衣服——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有些磨损的毛衣。
“这些我能穿。”半木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晓看着她。半木的眼睛清澈,没有委屈,也没有逞强,就是一种简单的陈述:这些衣服还能穿,不用买新的。
“好。”夏晓最后说,声音有点哑。她把那些旧衣服重新叠好,放进半木的衣柜。那天晚上,她在账本上划掉了原本计划买衣服的那笔预算,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家教的日程排得很满。周一晚上是初二女生小雅,住在城东;周三是初三男生小杰,家在大学附近的老小区;周五晚上是初一的双胞胎姐妹,父母做生意经常不在家。每个学生两小时,时薪不高,但加起来勉强够用。
夏晓的咖啡豆总是买最便宜的那种。深褐色的豆子装在简易的塑料袋里,磨粉时香气有些单薄,冲出来的咖啡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略显尖锐的苦味。但她从不说不好,只是每天早晨依然用那个小小的二手咖啡机,认真做一杯,装进保温杯带去学校。咖啡因是她对抗疲惫和保持专注的武器。
一个周五的晚上,夏晓结束双胞胎姐妹的家教,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已经是九点半。屋里亮着灯,半木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
“回来了?”半木放下笔,走到门口。
“嗯。”夏晓把包挂在门后,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半木点点头,然后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小巧的、深棕色的纸袋,“这个……给你。”
纸袋封口处贴着精致的标签,上面是手写的花体英文。夏晓有些困惑地接过,打开袋口,一股浓郁而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她熟悉的那种单薄的焦苦,而是带着果酸、坚果和可可层次的、丰盈的芬芳。里面是深色的咖啡豆,油亮亮的,每一颗都饱满均匀。
“我用攒的零花钱买的。”半木解释道,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今天放学路过一家新开的咖啡店,店里的姐姐说,这个豆子……味道很好。”
夏晓看着那袋咖啡豆,又看看半木。半木的眼神里有期待,还有点小小的得意——那是孩子为大人做了点什么之后特有的神情。她甚至注意到了,注意到了她每天喝的是什么,注意到了那杯咖啡里她从未说出口的、将就的滋味。
“谢谢。”夏晓说,声音很轻。她捏起几颗豆子放在掌心,深色的豆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香气从指缝间幽幽散发出来。
那袋咖啡豆她喝得很省,每次只磨一点点。香气确实不同,在简陋的机器里也能冲出醇厚而平衡的味道,苦味是圆润的,回甘绵长。它不便宜,但比任何昂贵的东西都更珍贵。
大四的春天,空气里开始弥漫着离别的气息和未来的焦灼。
同学们谈论的不再只是课堂和考试,而是工作、城市、前途。夏晓的专业成绩不错,又有好几年的家教经验,收到了几个offer。其中最好的一个,是沿海城市一家知名教育机构的英语教师职位,薪水可观,发展空间大。
负责招聘的老师很欣赏她:“你很有潜力,我们这里有很多出国培训和晋升机会。”
夏晓拿着那份录用通知,在春天的校园里走了很久。梧桐树已经长出嫩绿的新叶,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她想象着那个海滨城市的样子——听说那里冬天不冷,夏天有海风,城市很现代化,机会很多。
那是一个和她现在生活的、灰扑扑的内陆城市完全不同的地方。是一个可以让她专注于自己事业发展的地方。
她几乎要点头了。
但就在那个周末,她去接半木放学。半木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校门,看到夏晓时,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那几个同学也礼貌地跟夏晓打招呼:“半木姐姐好。”
半木已经在这里交到了朋友,熟悉了这里的街道和公交线路,适应了学校的节奏。她的成绩稳步上升,数学不再是她害怕的科目,英语甚至成了她的强项。她在这个城市里,开始有了自己的坐标和根系。
夏晓看着半木和她同学道别,然后自然地挽住自己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她的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脸上有健康的红晕。
那一刻,夏晓心里那个关于远方的、模糊的想象,像阳光下的一粒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她给那家教育机构的老师回了邮件,礼貌地拒绝了offer。
“为什么?”关系好的室友不解,“多好的机会啊!”
夏晓整理着书架上的专业书,一本一本,按照字母顺序排列。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半木在这里刚稳定。”她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转学对她不好。”
室友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晓晓,你才二十二岁。”
夏晓笑了笑,没再解释。她知道二十二岁应该是什么样子——轻装上阵,勇往直前,探索世界,为自己而活。
但她的人生,在两年多前的那个雨夜,已经拐上了一条不同的路。那条路上,有责任,有牵绊,也有一种沉甸甸的、无法割舍的温暖。
她选择了本地“启明星教育”辅导班的教师职位。这是一家本地教育机构,主要做中小学课后辅导。薪水比公立学校稍高一些,但工作时间多是下午和晚上,周末也要上班。面试她的主管看了她的家教经历,很满意:“你实战经验丰富,我们这里需要能抓住学生注意力的老师。”
签下合同的那天,她一个人去了父亲的墓地。墓园很安静,松柏常青。她把一束简单的白色菊花放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爸,她心里默念,我毕业了,找到工作了。半木也很好,长高了,懂事了。
一阵春风吹过,拂动她的发丝。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她没有说自己的牺牲,没有说放弃的机会,也没有说那些深夜的疲惫和焦虑。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父亲温和的照片,感受着春天真实的、温暖的风。
这个选择,或许让她失去了看更广阔世界的机会。但至少,她守护住了那个从雨夜里带回来的小女孩,让她在一个地方稳稳地扎下了根。
而她自己,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操劳和牵挂中,长出了新的根系——不是扎在遥远的、充满可能性的土壤里,而是扎在了这个平凡的、有半木在的城市里。
这或许就是她的抉择:一边是属于自己的、未竟的远方;一边是与半木共筑的、具体的当下。
她选择了后者。
并且,不曾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