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晓木逢桑
本书标签: 现代  oc  一见钟情   

第一章 残响

晓木逢桑

窗外的雨声大得惊人。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连成一片密集而粗暴的鼓点,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发出碎裂的响声。

但重症监护室里,却是一片死寂。

晚上8点17分,父亲的心跳停止了。

夏晓站在门口,盯着心电监护仪。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无声的横线。不再起伏,不再跳跃。

所有的声响——暴雨的怒吼、走廊中的推车声、她自己几乎停滞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那条直线吸走了,只剩下一种庞大而凝固的安静。

“夏小姐,很抱歉。”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

她点点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

走廊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钻进鼻腔,爬进喉咙,黏在舌根。她想起小时候发烧,父亲抱着她在医院走廊狂奔时,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她觉得,这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现在,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护士已经合上了他的眼睛。可他看起来还是在皱眉,像在思考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他教了一辈子的数学,总说“人生没有解不开的题”。可死亡这道题,他解开了吗?

“死亡时间是20点17分。”护士递过一张纸,“需要您在这里签字。”夏晓接过笔,手指在抖。签了字,父亲就从“病人”变成“遗体”。一个词的变化,一个人就没了。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夏、晓。父亲说,“晓是破晓,是光来的时刻”。可现在是黑夜,暴雨如注。光,又在哪里?

“您要进去告别吗?”护士轻声问。

夏晓轻轻颔首,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断电后的余音在耳边嗡鸣。她走到床边,看着父亲的脸。他的手冰凉,指甲泛着青色。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会再暖起来的凉。

“爸。”她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当然没有。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像是小时候在商场里走丢时那样喊他。那时他总会从某个货架后面出现。

但现在不会了。

夏晓弯腰,额头抵在床沿。消毒水的味道,药的味道,还有某种空洞的气息充斥着她的呼吸。她深吸一口气,想把这一刻刻进肺里——从此以后,她就是没有父亲的人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夏晓把它掏出来,屏幕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刺眼。是一条关于明天专业课考试重点的信息推送。

明天。还有明天。

她关掉屏幕。走廊的灯光苍白地照着她湿透的肩膀。她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从今往后,她将同时活在这两个世界里:一个要继续上课、备考、完成学业;另一个,永远留在了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门口。

“夏小姐,”护士又进来了,“后续手续……”“我知道了。”夏晓直起身,“都需要什么,您告诉我,我去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漠。

不能哭,现在还不能,还有手续要办,还有遗体要送太平间,还有殡仪馆要联系,还有亲戚要通知——虽然也没什么亲戚了。母亲在她七岁时病逝。父亲没有再娶。人们说他们是父女相依为命。现在命只剩一半了。

她跟着护士去办手续,签更多字,听更多说明。耳朵在听,手在签,脑子在转:学费还剩一年,住宿费交过了,生活费……父亲卡里应该还有点钱,密码是她的生日。租房下个月到期,要续租吗?还是搬回宿舍?宿舍已经退了一年了……

21点03分,所有能办的手续都办完了。护士说太平间的人会来处理,让她先回家休息。

家。那个租来的单间,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英语专业的书,衣柜里挂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墙上贴着她和父亲的合影……那不是家了。没有父亲的地方,不是家。

夏晓走出住院大楼,雨砸了下来。傍晚就开始飘的雨丝,早已下成了暴雨。天空像是破了个洞,水倾泻而下,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她没有伞,也没有想到要拿伞。就这样走进雨里。

第一滴雨打在额头上,冰凉。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头发很快湿透,黏在脸颊。衬衫贴在身上,牛仔裤吸饱了水变得沉重。她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

医院大门外是一条小街,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车灯划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像是叹息。行人匆匆,撑伞的,跑着的,躲进屋檐下的。没有人看她。一个湿透的年轻女孩在暴雨中走路,在这个城市里不稀奇。

夏晓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悲伤太大了,像这雨一样无边无际,反而流不出来;是因为冷。雨水太冷,钻进衣领,浸透内衣,冷得她牙齿开始打颤。然后眼泪就来了,温热的,混进冰冷的雨水里,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

她开始跑。不是想跑去哪里,只是身体想动,想产生一点热量。

鞋子进水了,每跑一步都发出“咕吱”的声音。头发甩出雨水,视线模糊。世界变成流动的光斑和色块:红色的车尾灯,黄色的路灯,绿色的便利店招牌。

跑过一个街角,肺痛得像要炸开。她停下,弯腰喘气,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地上,汇进路边的水流。

抬头,看见便利店屋檐下蜷着一个小小身影。起初她以为是一堆旧衣服,或者谁丢的垃圾袋。但那一堆动了动,露出一张脸。

是个小女孩。她蹲坐在墙角,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服也湿透了,嘴唇发紫。她抬着头,看着夏晓。

夏晓后来无数次回忆那个瞬间,总是先想起那双眼睛。不是孩子常见的圆眼睛,是略微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很黑,在便利店透出的灯光下,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玻璃——透明,冰冷,映着光,但你看不进去。

她们对视了几秒。

夏晓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小女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乞求,甚至没有好奇。就是看着,像在看一场雨,一盏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你一个人?”夏晓走近一步,“家里人呢?”小女孩摇摇头。“走丢了?”还是摇头。

夏晓蹲下来,和她平视。

离近了才看清,这孩子脸上有污渍,手指甲缝里是黑的,裤脚磨破了。但奇怪的是,她的眼睛很干净,那种干净不是卫生意义上的,是……空。好像里面什么都没有装过。

“你叫什么名字?”夏晓问。

小女孩张开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半木。”

“半木?”夏晓没听清。

“半木。”她重复,声音清晰了一点,“一半的半,木头的木。”

“姓呢?”

小女孩眨眨眼,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小女孩沉默了。雨声填满沉默。

“……没有了。”她说。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没有了。”她重复,抬起头,那双玻璃一样的眼睛看着夏晓,“就是没有了。”

夏晓的心脏猛地一紧。不是同情——她此刻没有多余的同情给自己以外的人。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认出了同类。没有了。家没有了。父亲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着这个叫半木的孩子,看着她在暴雨夜的便利店屋檐下蜷缩,像一只被丢弃的小动物。而她自己在暴雨中奔跑,像一条找不到河的鱼。

我们都是“没有了”的人。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上来。

夏晓站起来,腿有些麻。她应该离开。回那个湿冷的单间,洗个热水澡,然后面对没有父亲的明天。她自己都快要撑不住了,怎么帮别人?她转身,准备重新走进雨里。

“姐姐。”身后传来声音。

夏晓回头。半木还是蹲在那里,但仰着头看她。雨水从屋檐边缘滴下来,落在她额头上,她也没躲。

“你的衣服在滴水。”她说。

夏晓低头看了看自己:“你也是。”

半木也低头看看自己,点点头。

又一阵风吹过,带着雨水扑过来。半木打了个寒颤,很小,但夏晓看见了。

她想起父亲的话。不是具体哪一句,是他整个人,他活着的方式。他会在雨天给流浪猫搭个小棚子,会在公交车上让座,会在学生遇到困难时说“来办公室找我”。他不是多伟大的人,只是个普通的数学老师,但他相信“能帮一点是一点”。

而此刻,在这个暴雨夜,夏晓刚失去他。如果她现在转身离开,把一个小女孩留在雨夜里——那她就真的失去他了。连他留下的那部分自己,也会失去。

夏晓深吸一口气,雨水的味道,城市夜晚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便利店飘出的关东煮香味。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也已经湿了大半——走回屋檐下,蹲下来,裹住半木。小女孩僵了一下,没躲。

“先跟我回家。”夏晓说,声音有点哑,“等雨停了,我们再想办法。”

半木看着她,眼睛眨了眨。

雨水从她睫毛上滴下来,像眼泪,但她没哭。

“家?”她小声问。

“暂时的。”夏晓补充,“我住的地方。”

半木点点头。她伸出小手,抓住夏晓湿透的衬衫袖口,抓得很紧。

夏晓站起来,半木也跟着站起来。孩子比她想象中轻,站起来只到她胸口。夏晓把外套给她裹紧,虽然也没什么用,两个人都湿透了。

她们走进雨里。夏晓牵着半木的手——那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用力。

雨还在下,砸在头上、肩上,世界一片嘈杂。但牵着这只小手,夏晓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漂浮了。她有一个要去的地方。

虽然只是十五平米的出租屋,虽然明天起来要面对无数难题,虽然悲伤还像这暴雨一样笼罩一切——但现在,她得把这个孩子带回去。帮她弄干衣服,给她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这是她今晚唯一能确定要做的事。

也是她抓住的,第一根浮木。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两个湿透的身影,一大一小,走过空荡的街。雨声淹没了一切,也像是保护着一切。在这个暴雨夜,有些东西结束了,有些东西刚刚开始。

而夏晓还不知道,这个叫半木的小女孩,会如何改变她的一生。

她只知道,此刻,她不是一个人走在雨里了。

这就够了。

晓木逢桑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章 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