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九年腊月廿二,寅时,镇北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墙上巨大的北境舆图被烛光映得泛黄。萧凛站在图前,指尖划过连绵的山脉,最终停在“天山”二字上。
“王爷真要亲自去?”陆青声音发紧,“西域三国联军压境,此时深入天山,无异于……”
“自寻死路?”萧凛接上他的话,转身时眼中是陆青从未见过的平静,“陆青,本王问你——若此刻中蛊的是你妻儿,你去不去?”
陆青语塞。
“况且,”萧凛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这不是巧合。西域犯境、蛊毒发作、并蒂雪莲现世的消息同时传来……太巧了。”
“王爷是说,有人设局?”
“不是设局,是逼我入局。”萧凛冷笑,“他们算准了我会去,算准了我会带精兵深入天山,算准了……”
他顿了顿:“北境防线,会因此空虚。”
书房门被推开,苏璃裹着斗篷走进来。她脸色仍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不能去。”她说得直接。
萧凛看着她:“我必须去。”
“这是陷阱。”苏璃走到舆图前,指着天山南麓的一处山谷,“这里,叫‘葬鹰峡’。两面绝壁,只有一条路进出。若在此处设伏……”
她抬眼:“十死无生。”
萧凛挑眉:“你懂兵法?”
“不懂。”苏璃摇头,“但我懂算账——以五千精兵换你性命,这笔买卖,对方稳赚不赔。”
她指向西域联军的位置:“而一旦你被困天山,北境无主帅,西域联军便可长驱直入。到时候,丢的不仅是你的命,还有北境十三州,数百万百姓。”
萧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苏璃,你说得对。”他走到她面前,“所以,我不带精兵。”
“那你怎么取雪莲?”
“我一个人去。”
话音落地,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陆青猛地跪倒:“王爷不可!天山险恶,单人独骑根本——”
“正因险恶,才要一个人。”萧凛扶起他,“人越少,目标越小。况且……”
他看向苏璃:“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苏璃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知道他说得对——这是阳谋,逼他在江山和她之间做选择。
选她,北境危。
选北境,她死。
“还有一个办法。”她忽然开口。
两人看向她。
“我跟你一起去。”苏璃声音很轻,却坚定,“蛊虫在我体内,只有我能感应到并蒂雪莲的位置。而且……”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四爪龙佩:“‘隐先生’说,这玉佩能引路。”
萧凛脸色骤变:“不行!”
“为什么不行?”苏璃迎上他的目光,“因为我是女子?因为我会拖累你?还是因为——”
她顿了顿:“你怕我死在你面前?”
萧凛说不出话。
是,他怕。怕极了。
这十年沙场征战,他见过太多死亡。同袍的、敌人的、无辜百姓的……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直到遇见她。
直到她替他挡箭,直到她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直到太医说“蛊毒难解”时,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惧。
“苏璃,”他声音沙哑,“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打断他,“王爷,这笔账,我们得一起算。”
她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天山脚下:“从这里进山,全程三百二十里。正常行军需七日,但若轻装简从,日夜兼程……三日可到。”
“三日后,腊月廿五。天山每年腊月廿六至廿八有‘晴窗期’——连续三日无风雪,是登山唯一窗口。”
她转身,眼中是萧凛熟悉的、那种算账时的精光:“我们有三日时间登山,一日寻莲,一日下山。腊月廿九前,必须返回北境大营。”
陆青听得目瞪口呆:“苏姑娘,你怎么知道这些……”
“算出来的。”苏璃淡淡道,“我查了北境近三十年的气象记录,又对照了商队往来天山的账簿——腊月廿六至廿八,确实是唯一机会。”
萧凛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温暖而骄傲。
“好。”他说,“我们一起。”
腊月廿三,子时,北境大营。
风雪呼啸,营火在风中明灭。萧凛带着苏璃走进中军帐时,几位将领齐刷刷起身。
“王爷!”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急道,“西域联军已到黑水河,距此只有八十里!您这个时候上天山,万一……”
“没有万一。”萧凛解下披风,“赵将军,本王离营期间,北境军务由你暂代。”
他走到沙盘前:“西域联军虽众,但长途奔袭,粮草不足。他们撑不过十天。”
“可万一他们强攻……”
“那就让他们攻。”萧凛指尖点在沙盘某处,“黑水河畔,有一片沼泽,名曰‘鬼哭泽’。冬季表面结冰,实则下陷数丈。”
他抬头,眼中闪过寒光:“把他们引进去。”
赵将军眼睛一亮:“末将明白!”
部署完军务,萧凛带着苏璃回到自己的营帐。帐中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刀弓。
“今夜好好休息。”萧凛递给她一碗热汤,“明日寅时出发。”
苏璃接过汤碗,却没喝:“王爷,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问。”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萧凛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苏璃看着他:“我脾气倔,爱算计,不懂温柔,还总给你惹麻烦。像我这样的女子,京城一抓一大把,你为何……”
“因为你和她们不一样。”萧凛在她对面坐下,“她们见我,不是怕就是算计。你不是。”
他顿了顿:“第一次见你,你满手是泥,眼里却亮得像有星星。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有意思,连挖坑都挖得理直气壮。”
苏璃忍不住笑了。
“后来你在宫宴上告御状,脊背挺得笔直。我才发现,你不是有意思,你是……敢。”
“敢为自己讨公道,敢为将士鸣不平,敢做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苏璃,我活了二十五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为权,有的为钱,有的为名。只有你——”
“为了一口气。”
苏璃眼眶发热。
是啊,她就是为了一口气。
为了母亲被克扣月例时那口气,
为了妹妹被诬陷偷窃时那口气,
为了北境将士冻死时那口气。
这口气撑着,她才能一次次拨动算盘,一次次算计、反击、拼命。
“王爷,”她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回不来了……”
“那就一起死。”萧凛说得干脆,“黄泉路上,有个会算账的作伴,也不错。”
苏璃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她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腊月廿四,寅时三刻,天山脚下。
风停了,雪也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映着连绵的雪山,壮丽得让人窒息。
苏璃裹着厚厚的狐裘,仍觉得冷。左肩的伤隐隐作痛,蛊毒带来的眩晕感时强时弱。
“把这个含在嘴里。”萧凛递给她一片参片,“能提气。”
两人牵着马,沿着山谷往里走。路越来越陡,马已无法前行。萧凛将马拴在背风处,背起行囊。
“我背你一段?”他问。
苏璃摇头:“我能走。”
她确实能走。边关七年,她跟父亲爬过山、涉过水,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
只是蛊毒在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行至午时,已到半山腰。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苏璃取出那枚玉佩,对着阳光细看——玉佩内部,竟有极细的金线,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往东。”她说。
又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冰裂缝。宽三丈,深不见底,寒气从底下涌上来,冻得人牙齿打颤。
“过不去。”萧凛皱眉。
苏璃环视四周,忽然指向裂缝对面:“你看那里——”
冰壁上,隐约有个人工开凿的凹陷,里头似乎放着什么。
“是璇玑盒。”她心跳加快,“先太子的璇玑盒!”
可怎么过去?
萧凛解下腰间绳索,一端系在冰锥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我过去取。”
“太危险!”
“信我。”他看着她,眼神坚定。
他纵身一跃,如鹰隼般掠过冰缝,单手抓住对面的冰壁。冰面湿滑,几次险些脱手。
苏璃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
终于,萧凛够到了那个凹陷。他伸手取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盒子,是个扁平的玉匣。
正要返回时,异变突生!
冰壁“咔嚓”裂开,整块冰岩向下塌陷!萧凛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落!
“王爷!”
苏璃想也没想,扑过去抓住绳索的另一端。巨大的下坠力将她拖向裂缝边缘,她死死抱住一块突起的冰岩,掌心瞬间被割破,鲜血染红了白雪。
“放手!”萧凛在下面喊。
“不放!”她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拉住绳索。
蛊毒在此时发作,眩晕排山倒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作响。
不能松手……
松手他就死了……
她咬破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一点一点,将绳索往上拉。
血从掌心涌出,顺着绳索流下,滴在萧凛脸上。
他抬头,看见她趴在裂缝边缘,半个身子悬在外面,脸色白得像雪,唇边却有血渍。
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决绝。
“苏璃……”他哑声。
终于,他爬了上来。两人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萧凛抓过她的手——掌心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你……”他说不出话,只能撕下衣襟给她包扎。
苏璃却笑了,指着那个玉匣:“看看……里面是什么。”
萧凛打开玉匣。
里面没有账册,只有一封信,和一块……兵符。
先太子的兵符。
能调动北境十万大军的,虎符。
信是写给萧凛的:
凛弟亲启:
若你见此信,为兄已不在人世。江南盐案,水深千尺。裴家贪墨,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黑手,在宫中,在朝堂,在你我身边。
虎符予你,北境兵权,唯你可托。望你守住国门,守住萧家江山。
另:柳怀义之女柳文茵,乃为兄救命恩人。若她后人遇难,望你护之周全。
兄 承 绝笔
落款日期:永昌元年八月初九。
先太子死前三日。
苏璃看着那封信,眼泪无声滑落。
原来母亲当年救过先太子。
原来这就是裴家一定要灭口的原因。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被卷入了这场横跨二十年的恩怨。
“王爷,”她轻声道,“我们得活着回去。”
“必须活着回去。”萧凛握紧虎符,“有些账,该清算了。”
他扶起她,继续往上走。
玉佩的金线越来越亮,指向山顶某处。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到了——
天山之巅,一处背风的冰谷里,静静绽放着一朵雪莲。
并蒂双生,洁白如雪,在暮色中流转着莹莹光华。
找到了。
可就在萧凛伸手去摘时,冰谷四周,忽然冒出数十个黑衣身影。
弓弩上弦,刀锋出鞘。
为首的,是个熟悉的声音:
“王爷,苏姑娘,别来无恙。”
裴璟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温润的笑,眼中却全是杀意。
“这朵雪莲,二位恐怕……带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