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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王爷的算盘

璃策云璇

永昌十九年九月十二,卯时三刻,尚书府西跨院后院。

苏璃挖到第三尺深时,铁锹碰到了硬物。不是她埋的油纸包,而是一角平整的青石板。

“姐,这什么呀?”苏瑶凑过来,她是二房次女,力大如牛却心思单纯,自幼最听姐姐的话。

苏璃没答,握住石板中央生锈的铁环用力一拽——纹丝不动。

“我来!”苏瑶双手一握,闷哼一声,整块石板轰然掀起,露出黑黝黝的洞口,石阶蜿蜒向下。

这院子原是苏璃祖母的居所。苏老夫人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嫁入苏家后温婉贤淑,却在苏璃七岁那年病逝。同年,苏璃父亲苏仲卿被调离京城,远赴边关任职。

苏璃吹亮火折子:“你守着,我下去。”

石阶二十七级到底,是个不大的窖室。墙角堆着几只积满灰尘的木箱。她撬开最沉的第三只——

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足有数十本。

随手翻开,字迹从青涩到成熟:永昌元年田庄收成、永昌三年铺面租金、永昌五年各房月例支取……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本停在“永昌九年秋”——正是父亲离京那年。

箱底压着一封无字信封。拆开,纸已泛黄:

吾儿见字:

若你寻到此窖,便是到了不得不争之时。此间账册,是为母十年心血所积。苏家产业明细、各房暗股、裴家渗透之关节,皆在其中。

当年我忍让,换得仲卿与你性命。今你若忍无可忍,便以此为本,拿回你该得的东西。

母字,永昌九年腊月

是祖母的笔迹。那个据说性子软糯、被大伯母裴知微压了一辈子的苏老夫人,竟暗中记了十年账。

苏璃指尖微颤。原来父亲带她离京不是逃避,是祖母用隐忍换来的保全。原来这些年的委屈,早有人一笔笔记下,等一个掀开石板的人。

“姐!上面来人了!”苏瑶压低声音,“好多人,往这边来了!”

前厅,辰时初。

镇北王萧凛端坐客位首座。他今年二十五岁,是先帝幼子、今上亲侄,十三岁随军,十八岁独领一军,二十二岁封王,掌北境十万兵权。因三年前宫变时,其生母遇险被裴老夫人所救,欠下裴家一个大人情。

此刻他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剑未卸,只垂眸看着茶汤,便让满厅女眷屏息垂首。

裴知微赔着笑:“不知王爷驾临,可是为了璇儿下月宫宴献艺之事?”她是尚书府大房主母,裴太傅嫡女,虽已年过四十,保养得宜的面容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与苏大小姐无关。”萧凛放下茶盏,“本王受裴老夫人所托,来见见府上三小姐。”

他抬眼,目光如刀:“哪位是苏璃?”

苏璃刚匆匆赶来,发间还沾着泥土。她上前一步,福身:“臣女苏璃,见过王爷。”

萧凛打量着她——素衣旧裙,鬓发微乱,袖口沾着新鲜泥土。唯独一双眼,清亮坦荡,迎着他的审视不闪不避。

“去哪里了?”

“后院挖土。”

满厅响起抽气声。裴知微急道:“王爷面前,休得胡言!”

“挖什么?”萧凛继续问。

苏璃从袖中取出油纸包,打开,露出十二两碎银:“臣女攒了半年,怕被老鼠叼了,埋在后院。昨夜梦见银子长锈,今早便去挖出来晒晒。”

她说得一本正经,几个年轻丫鬟已忍不住掩嘴。

苏璇静静坐在母亲身侧,今日她穿的是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为重阳宫宴新制的。此刻她垂着眼,指尖却已掐得发白。

萧凛看着那些碎银,忽然问:“会算账?”

“会。”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扔在桌上:“户部漕运司去年的账目。一炷香时间,找出三处错漏。”

裴知微眼中闪过喜色。户部的账,连老账房都要算半天,这丫头……

“不用一炷香。”苏璃已拿起账册,指尖飞快翻页,“现在就可以。”

她边翻边念:

“七月十六,通州仓入库漕粮三千石,出库两千八百石,差额二百石。但同日仓廪修缮支银五十两,按市价,五十两可购粮一百石。两笔账对冲,仍差一百石。”

“九月廿二,押运官支取脚力银八十两,队伍三十人,按例每人日支一钱,三日合计九两。多出七十一两无去向。”

“最末一笔,”她合上账册,“腊月总账盈余三千四百两,分项合计为三千六百五十两。差额二百五十两,恰好是王爷上月参劾漕运总督赵廉的罪名之一——侵吞修堤银二百五十两。”

死寂。

萧凛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诧。他给的是简化过的副本,但能在翻页间心算至此……

“你跟谁学的?”

“我爹。”苏璃将账册放回桌上,“边关粮饷军械,每一笔都要算清楚。算错一钱,可能就少一支箭,丢一条命。”

萧凛沉默地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不是嘲讽,是那种棋逢对手的笑。

“裴老夫人说,你心思不正,需好生管教。”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可本王看你算得挺正。”

他俯身,压低声音:“只是丫头,在京城,账算得太清,容易得罪人。”

苏璃迎上他的目光:“那王爷说,是该糊涂活着,还是明白死去?”

四目相对。萧凛眼底那丝欣赏更浓了。

“明日午时,东市‘清风茶楼’。”他直起身,“带上你的算盘。本王有笔账,要跟你慢慢算。”

说罢转身离去,黑氅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寒风。

午后,西跨院。

苏璃正将地窖中的账册分批搬回房里,门边忽然传来声音:“挖到宝了?”

她回头,见一个瘦削少年倚在门框上。他约莫十九岁,穿着半旧的靛蓝长衫,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是三房独子苏珏。

苏珏的父亲是苏尚书庶出第三子,早逝;母亲懦弱,三房在府中如同隐形。苏珏自幼体弱,不喜交际,整日关在房里读书,几乎不与人来往。

“你知道这地窖?”苏璃问。

“知道。”苏珏抛着手中的铜钱,“祖母病重那年,我偷糖吃,见她进去过。后来她走了,就再没人打开。”

“为什么不早说?”

“时候未到。”苏珏接住铜钱,走到箱边翻开一本账册,“祖母临终前跟我说,这些账册要交给一个敢掀石板的人。我等了十年。”

他看向苏璃,眼神复杂:“你爹离京那日,祖母拉着我的手说:‘珏儿,你璃妹妹总有一天会回来。到时候,你把该给她的,都给她。’”

苏璃心头一紧:“该给我的?”

苏珏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摊开——是苏家各房产业分布图,比账册上更详细。

“锦绣庄,明面上是大房的产业,实际六成利进了裴家三老爷的外室手里。”他指尖点着一处,“隆昌布行,挂着二房的名,掌柜却是裴知微的陪房。”

他抬头,直视苏璃:“祖母用十年时间,摸清了裴家渗透苏家的每一条脉络。她埋下这些账册,不是在记账,是在布一局棋。”

“而你,”苏珏一字一顿,“就是她选中的执棋人。”

苏璃捏着那张分布图,指尖冰凉又滚烫。

“你要什么?”她问。

“三房该得的那份。”苏珏说,“我爹死得早,我娘懦弱,三房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但祖母说过,苏家产业,三房占两成。”

他伸出手:“你拿回二房的,我拿回三房的。合作?”

苏璃握住他的手:“合作。”

当夜,镇北王府书房。

萧凛在灯下复盘那本漕运账册。亲卫陆青低声道:“王爷,这苏三小姐的算账之能,恐怕整个户部无人能及。”

“不止算账。”萧凛指着她点出的三处,“她能看透账目背后的勾连。修堤银和亏空粮,表面无关,实则同一人所为——赵廉贪了修堤银,用亏空粮填补账面。”

陆青讶然:“她才十七岁……”

“十七岁。”萧凛望向窗外夜色,“七岁离京,在边关长大。苏仲卿一个文官,竟教出这样的女儿。”

他想起日间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问:“裴家那边,还说了什么?”

“裴老夫人希望王爷‘好好管教’,让苏三小姐安分些。”

萧凛嗤笑:“安分?”

他合上账册,烛火在眼中跳跃:“明日茶楼,你多带几个人,守在暗处。”

“王爷是担心……”

“裴家不会善罢甘休。”萧凛起身,“裴知微今日吃了亏,定会找补。苏璃那丫头……”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陆青懂了。王爷对那个满手是泥却眼里有光的姑娘,上了心。

同一时辰,苏璃在灯下翻开祖母的账册。

永昌三年春,裴氏嫁入苏家。同年,苏家三间绸缎庄陆续“亏损”转手。

永昌五年,苏仲卿科举中第,本可留京,却被“举荐”外调。举荐人:裴太傅。

永昌七年,苏老夫人开始暗中收购散户手中的苏家旧股。钱从哪里来?账册边缘小字:“嫁妆贴补,私房尽数。”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

仲卿吾儿:为母时日无多,唯两事放心不下。一为你前程被裴家所阻,二为璃儿年稚,恐遭欺凌。今埋此账,盼她有朝一日,以此为刃,护己周全。

苏璃指尖轻抚那些字迹,眼眶发热。

原来所有的忍让,都是为了今日的清算。

她提笔,在末页郑重写下:

“永昌十九年九月十二,孙女儿苏璃,承祖母遗志,开窖见账。从今往后,每一笔债,孙女儿亲自讨还。”

写罢,窗外秋风骤起,吹得烛火摇曳。

远处隐约传来琴声,还是那曲《秋鸿赋》。苏璇在为三日后的重阳宫宴做最后准备。

苏璃吹灭灯,在黑暗里轻声自语:

“璇姐姐,你的战场在宫宴。我的战场……”

她看向桌上那箱账册。

“在这里。”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摊开的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备注,像一张无声的网,网住了二十年的恩怨。

而执网的人,已经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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