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宅,灯火通明的偏厅。
气氛与古堡的浪漫或会所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旧式家族的沉肃与威压。
许昭理气定神闲地坐在一侧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佣人刚奉上的热茶,袅袅白雾氤氲着她平静的眉眼。
她甚至没多看地上的人一眼,仿佛自己只是个完成任务的快递员。
在她脚边不远处,顾淮屿被两个保镖按着,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跪在冰凉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还未消退,脸上因为酒意和怒意泛着不正常的红,此刻却更多地被一种混合着不服与难堪的情绪取代。
顾老爷子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攥着一根油光水滑的藤条,脸色铁青,胸口因怒气而起伏。
“爷爷,”许昭理适时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站起身,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人我已经带到,具体发生了什么,想必您也清楚。我就不打扰您处理家事了,先告辞。”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既不为顾淮屿求情,也不落井下石,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置身事外的模样。
说完,她甚至没等顾老爷子回应,便转身,步履从容地朝门外走去,将一室的压抑和即将爆发的风暴彻底抛在身后。
门刚合上,身后就传来破空的厉响,以及顾老爷子怒不可遏的吼声: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现在是什么身份?!是有家室、有老婆的人了!还跟那帮混账东西出去鬼混!泡妞!我让你泡!让你不长记性!”
老爷子的骂声和击打声交织在一起:
“我还要告诉你爸!让你爸从国外回来收拾你!看你们爷俩谁更混账!小兔崽子……”
许昭理走在老宅长长的回廊里,身后隐约传来的声响让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径直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将宅子里的鸡飞狗跳彻底隔绝。
对她而言,这只是协议里一个不太愉快但必须完成的小插曲,远不及她电脑里未完成的数据模型重要。
偏厅里的“家法”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最终,顾淮屿几乎是半瘫在地上,后背、手臂、乃至腿上,都布满了红肿伤痕,火辣辣地疼。
他额发被冷汗浸湿,嘴唇咬出了血印,眼底却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屈辱的怒火。
顾老爷子打累了,喘着粗气,被管家搀扶着坐下,仍是余怒未消:“滚回房间去!好好反省!再敢有下次,看我不……”
顾淮屿咬着牙,在保镖半搀半架下,挣扎着站起来。
每动一下,身上的伤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几乎是踉跄着走路,靠着保镖的支撑,才艰难地挪上楼梯,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痛感尖锐。
回到那间属于他的、却很少回来的卧室,他几乎是摔趴在宽大的床上。
柔软的床垫触及伤处,又是一阵倒抽冷气。
家庭医生早就候着,沉默而迅速地为他清理伤口,上药。
冰凉的药膏暂时缓解了灼痛,却缓解不了他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邪火。
医生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寂静中,白天的荒唐、会所的难堪、一路被绑的屈辱、以及刚才结结实实的一顿毒打……所有画面混杂着疼痛,一股脑涌上来。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许昭理那张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脸,清晰无比地浮现在他眼前。
要不是她多事!要不是她踹桌子绑人!要不是她……
他猛地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因动作太大扯到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却更激起了他的怒火。
他找到许昭理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被挂了。
他不信邪,再拨。
嘟——您拨打的电话……
又被挂了。
第三次,第四次……
回应他的,要么是冰冷的提示音,要么就是直接被挂断的忙音。
她甚至连一句“在忙”的敷衍短信都懒得回。
“许、昭、理!”顾淮屿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睛因为愤怒和某种被彻底无视的挫败感而微微发红。
手机被他狠狠攥紧,指节泛白。
好,很好。
他本来只觉得这场婚姻是个各取所需的无聊游戏,现在,他改主意了。
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冷静、果断、下手狠、还不接电话……成功挑起了他前所未有的逆反心和……报复欲。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今晚遭受的一切。
顾淮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痛楚与恶劣兴味的冷笑。
盘算着怎么整她?
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让她也尝尝计划被打乱的滋味?在她重要的会议上搞点“惊喜”?还是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用金钱、暧昧、或者其他女人,去挑衅她那副万事不关心的冷漠面具?
又或者……更“有趣”一点?既然她是为利益而来,那他是不是也该好好行使一下“丈夫”的“权利”,看看她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到底能被打破几分?
无数个念头在疼痛和怒火中翻腾,顾淮屿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眼底的光芒逐渐变得幽深而危险。
这场由一纸协议开始的合作,似乎开始偏离了最初的轨道,滑向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充满对抗与试探的方向。
而电话另一端,许昭理只是将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重新沉浸在了她的数据世界里。
对她而言,顾淮屿的愤怒,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噪音,远不值得她分散注意力。
风暴,或许正在两人都未察觉的平静海面下,悄然酝酿。
深夜,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带。
许昭理是最后一个离开许氏大楼的人,整层楼只剩下她办公室那一盏孤灯,以及指尖敲击键盘的规律声响。
当最后一个数据模型运行完毕,报告自动生成,她保存、关机,动作一气呵成。
起身时,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提醒着她又一天超过十六小时的高强度工作。
拎起包,走向专属电梯。地下车库空旷寂静,高跟鞋的声音被放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回响。
坐进驾驶座,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来自“顾淮屿”的未接来电和几条带着明显怒气的短信,早已堆积成刺眼的红点。
她甚至没有点开那些短信的欲望。
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熟练地进入设置,找到那个名字,然后——
加入黑名单。
世界瞬间清静。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删掉一封垃圾邮件。
手机被随手丢在副驾,引擎启动,红色跑车滑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车窗外的冷风灌入,吹散最后一丝因久坐带来的滞闷。
她的思绪早已从顾淮屿的“愤怒”中抽离,快速复盘着今天会议的要点,规划着明天的行程。
回到那座作为“婚房”却更像高级酒店的古堡,已是凌晨两点。
巨大的建筑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只有几扇窗户透出零星的、佣人留的夜灯。
她推开厚重的橡木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
值夜的女佣无声上前,接过她脱下的大衣和高跟鞋。
许昭理赤脚踏在微凉却光滑的地板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坚实触感,这才算真正从“许总”的角色中剥离片刻。
“小姐,需要准备宵夜吗?”女佣轻声问。“不用,谢谢。”她摇头,声音带着工作后的微哑,但很清晰。
她没有询问任何关于顾淮屿是否回来、伤势如何的问题,仿佛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根本不存在于她的归家考量中。
径直走上旋转楼梯,回到自己的卧室。
反锁房门——这是一个从入住第一天起就养成的习惯。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冲刷掉疲惫,也冲刷掉外界可能沾染的一切气息,包括那场荒唐“捉奸”带来的最后一丝不快。
裹着浴袍出来,她坐在梳妆台前,进行每日雷打不动的护肤程序。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清明,不见丝毫困倦或情绪波澜。
顾淮屿今晚的狼狈、愤怒、可能的报复心思……在她的心湖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为什么要去在乎?
这个疑问甚至不曾完整地浮现在她脑海。
从一开始,这场婚姻的本质就清晰无比:一纸协议,一场交易。
她提供“顾太太”的身份和应付长辈的便利,他(以及他背后的顾氏)提供许氏项目急需的资源和渠道。
是各取所需,更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
她的世界,结构异常清晰坚固:最内层是家人(父母、哥哥许延),那是她失而复得、愿意倾力守护的软肋与归处;外层是她的事业、许氏集团,这是她安身立命、实现价值、掌控命运的根本疆域。
除此之外,皆为浮云,皆为可变因素,皆不值得她投入多余的情感与精力。
顾淮屿?他恰好位于那个“可变因素”的范畴内。
他的感受、他的喜怒、他的私生活……与她何干?
他若能持续为许氏带来不可或缺的、巨大的价值,那么他就是一个合格的、需要维护好的“合作伙伴”,或者说,一棵需要定期浇灌以确保产出的“摇钱树”。
他若不能,甚至成为阻碍,那么,在许昭理的价值评估体系里,他就会迅速贬值,从“摇钱树”降格为一个徒有其表、浪费资源的“草包”。
届时,如何处置一个“草包”,自然有协议条款和商业手段来解决,更无需投入个人情绪。
至于他此刻可能在酝酿的“报复”或“整蛊”……
许昭理对着镜子,轻轻拍打脸颊促进精华吸收,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漠然的弧度。
只要不影响她的家人和工作,随他去吧。
若他真敢越界,她自然有办法,让他明白什么叫作——得不偿失。
护肤完毕,她关掉最后一盏灯,躺进柔软的被褥。
黑暗与寂静瞬间包裹上来,她调整呼吸,迅速进入睡眠准备状态。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顾淮屿和他的小情绪,连作为睡前思绪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梦里,只有不断攀升的KPI曲线和扩大的商业版图。
古堡的另一端,某个房间里的怒火与算计,与这片沉静的黑暗,隔着的不仅是厚重的石墙,更是两个截然不同、永不相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