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瓶巷灯火

【时间】骊珠历·秋末初四

【地点】泥瓶巷、槐黄县城旧巷

天边起了薄云，光落在泥瓶巷的土墙上，像被水浸过。陈平安背着竹篓走在巷子里，心里装着齐静春的话。他知道今天要做的事很简单——回到最旧的人情里，把那些曾经该说的、该做的，补上一点点。并不是要改变什么大势，只是让心里不再留下那么多空白。

他走到巷口时，看见邻家的老婶子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老婶子抬头看见他，嘴里嘟囔一句“又去干活啊”，语气里全是旧日的熟稔。陈平安心里一酸，走过去蹲下，帮她把菜叶挑好。他们没说太多话，只是她偶尔问一句“你饭吃了没”，他答一句“吃过了”。这种琐碎的对话，在他的记忆里其实很少，因为过去的他总是沉默，总是忙着赶路，总是怕欠别人的情。他现在知道，最不该欠的，就是这种日常里的人情。

择完菜，老婶子递给他一把青菜，说“拿去吃”，陈平安本想推辞，但还是接下了。他笑着说谢谢，心里却有一点轻微的刺痛，像昨日那样。他抬起头，觉得这一点刺痛并不可怕，反而像是提醒他：付出的人情要记在心里，而不是记在负担上。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看到泥瓶巷的孩子们在追逐，脚下扬起灰尘。他停下来，给其中一个摔倒的孩子拍了拍灰。孩子看了他一眼，像是不认识他，又像是觉得他太客气，转身就跑了。陈平安笑了一下，这笑里有轻松，也有一点无奈。他知道，人的改变不会立刻被看见，但他不急。

中午时分，槐黄县城那边有人赶集，巷子里也跟着热闹起来。陈平安背着竹篓过去买些柴火，看见街上有个卖糖人的摊子。他停了一下，记忆里那个卖糖人的老汉早已不在，但摊子却又像是在。他买了一只小糖人，放在手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想起前世自己很少舍得买糖人，总觉得不该浪费。如今他还是觉得不该浪费，但偶尔给自己一点甜，也不是坏事。

他在街角遇见了刘羡阳。那少年靠在墙上，嘴里叼着草茎，眼神里有一点不耐。他们对视了一眼，刘羡阳冷哼一声，说“又来装好人？”陈平安没有回嘴，只是把糖人递给他。刘羡阳愣了一下，接过糖人，嘴上还是硬，“谁要你的。”陈平安笑了笑，说“你以前也喜欢吃这个。”刘羡阳咬了一口，没再说话。两人沉默走了一段路，陈平安能感觉到刘羡阳心里有火，却也有一点说不出口的烦闷。

“你最近别和宋集薪走太近。”陈平安说道，语气尽量平和。

刘羡阳挑眉，“你管得着？”他话里带刺，像往常一样不服气。

陈平安没有争，只说：“我只是提醒你，有些路走错了，回头就难。”

刘羡阳嗤了一声，说：“你觉得自己很懂？”他盯着陈平安，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你凭什么懂？”

陈平安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此时说得太多，只能低声说：“我也不懂，但我知道走稳比走快好。”

刘羡阳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陈平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楚。他知道这个少年将来会吃很多苦，也知道他无法用一句话改变他的性子，但至少今天，他把一句提醒说出口了。

下午时分，陈平安回到泥瓶巷，看见自家屋前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他伸手扶了一下，灯光在他掌心跳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后自己在外漂泊的夜晚，那些夜里没有灯，只有风和冷。他现在知道，要让这盏灯一直亮着，不只是靠自己，还要靠他和周围的人。

他把青菜洗好，煮了一锅简单的菜汤。屋里有了热气，窗子上起了一层薄雾。他坐在桌边，慢慢喝汤，心里忽然很平静。外面有人敲门，是老婶子送来一碗咸菜，说是“你一个人吃也太淡”。陈平安接下咸菜，心里又是一阵轻微的刺痛。他没有推辞，反而觉得这样的刺痛是他应当承担的，是他重新学会做人必须经历的提醒。

傍晚时分，他到河边走了一圈。河水在夕阳下发亮，像一条薄薄的银带。他看见河边有人在洗衣，远处有孩子在追逐。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不远处是一个熟悉的背影，却在转身之前又消失在人群里。陈平安站了很久，心里明白，那些旧人旧事都还在，却需要他用更柔软的方式去靠近。

夜色降临时，泥瓶巷的灯火比往日更亮，像是有人提前点起了灯。陈平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子里的光影，心里想起齐静春的话：光要落在你想护的人身上，你的脚下也要有光。他抬头看了看天，星子不多，但够亮。陈平安笑了笑，回屋把灯添了油。

夜深时，他坐在床边，翻开齐静春给的书札，读到一句话：做人之道，不在多，而在诚。他合上书札，把它放在枕边，心里默念“诚”这个字。今天他做的事都很小，小到只是帮人择菜、买糖人、提醒一句话，但这些小事里都有他想守的诚。

临睡前，他又听见远处传来铁器敲击的声音，像有人在夜里锻剑。陈平安知道那是铁匠铺的火未熄，也知道自己心里的火不能熄。他闭上眼，轻声说：“明天还要继续。”这句话说给自己，也说给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