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暴雨夜。
晚自习刚结束,雨就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学生们挤在教学楼门口,望着雨幕发愁。有人带了伞,但大多是小伞,挡不住这样的大雨。
“我爸来接我。”林薇看着手机,“陈默也在。你们怎么走?”
宋知谣和张应清都没有带伞。
“等雨小点吧。”张应清说。
但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雷电在云层中翻滚,每一次闪电都把天空撕裂成惨白的碎片,雷声紧随其后,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教学楼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住校生和保洁阿姨。
“要不……”张应清看着宋知谣,“我跑回家拿伞来接你?”
“太远了,你会淋透的。”
“那怎么办?”
正说着,一道闪电劈在不远处的树上,火花四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保洁阿姨说,“你们要不就在教室将就一晚?有值班老师,应该没事。”
在教室过夜?宋知谣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张应清看向她:“你爸会担心吗?”
宋知谣拿出手机,发现没信号——暴雨可能把基站打坏了。
“打不通电话。”她说。
又是几道闪电,雷声震耳欲聋。雨点砸在玻璃上,像千军万马在冲锋。
“那就留下吧。”张应清说,“总比冒险回去强。”
他们回到教室。保洁阿姨拿来几床毯子——是给住校生应急用的,有点旧,但干净。教室里还有十几个住校生,大家各自找地方安顿。
“我去给你打点热水。”张应清拿着宋知谣的水杯去了教师休息室。
宋知谣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暴雨。闪电时不时照亮整个教室,把桌椅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皮影戏。
“第一次在学校过夜?”一个住校生女生问。
“……嗯。”
“挺有意思的。”女生笑了,“像露营。我们以前也这样,下大雪回不去,就在教室打地铺,聊天到天亮。”
张应清拿着热水回来。“老师说明天如果雨不停,可能会停课。”
停课。在高考前最后一周,这个可能性让宋知谣心里一紧。
“别担心。”张应清似乎看出她的想法,“一天不复习,影响不大。休息好了效率更高。”
他们用椅子拼成简易的床,铺上毯子。教室里的灯关了一半,留下几盏照明。住校生们开始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像夜晚的虫鸣。
“你们说,高考完最想做什么?”有人问。
“睡三天三夜。”
“去旅游!”
“打游戏打通宵。”
“谈恋爱!”有人喊,引来一片笑声。
张应清和宋知谣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声是最好的背景音,掩盖了所有的尴尬和不安。
“你爸……”张应清小声说,“找不到你会不会着急?”
“会。”宋知谣说,“但他知道我在学校,应该能猜到。”
“我妈肯定急死了。”张应清苦笑,“她总觉得我会出事。”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担忧的脸。
“你哥呢?”宋知谣问,“最近联系了吗?”
“上周打过电话。他说在省城找了个建筑事务所实习,天天画图到凌晨。”张应清顿了顿,“他说很累,但很开心。”
“那你呢?还坚持考建筑系吗?”
张应清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坚持。”他终于说,“但不像以前那么执着了。考得上最好,考不上……就像我哥那样,从实习开始,慢慢来。”
这种转变让宋知谣意外。“你不想证明自己了?”
“想。但不是用分数证明。”张应清看着窗外的雨,“是用行动,用时间,用一件件做出来的东西。”
又一道闪电,这次很近,几乎就在头顶炸开。雷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几个胆小的女生尖叫起来。
教室里的灯突然全灭了。
“停电了!”有人喊。
应急灯亮起,昏暗的绿光勉强照亮教室。学生们慌乱了几秒,然后安静下来——在暴雨停电的夜晚,慌乱没有用。
张应清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光刺破黑暗,照亮他们的小角落。
“怕吗?”他问。
“……有点。”
“我也是。”
他们并肩坐着,分享同一束光。窗外雷雨交加,窗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知谣,”张应清在黑暗中开口,“如果……如果我们考到不同的城市,你会等我吗?”
这个问题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重。
“会。”宋知谣说,“但不仅仅是等。我会过好自己的生活,你也是。然后我们在各自的路上,互相照亮。”
“像现在这样?”
“……嗯。”
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投出他们的影子,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融为一体。
“我有时候会怕,”张应清的声音很轻,“怕时间会改变一切,怕距离会冲淡感情,怕我们最终会变成……陌生人。”
“那就不让它们发生。”宋知谣说,“经常联系,分享生活,计划见面。用行动对抗时间和距离。”
“说得容易。”
“做起来也不难。”宋知谣转头看他,“因为是你,我愿意努力。”
黑暗掩盖了脸红,但心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或者混合在一起。
住校生们开始唱歌。很老的歌,《朋友》《同桌的你》《那些花儿》。声音起初很小,后来渐渐变大,在雨声和雷声中,像一道温暖的堤坝,抵抗着外界的狂暴。
张应清也轻声跟着唱。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宋知谣听着,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听见他说话——也是这样的,温和而坚定。
歌唱完了,大家开始轮流讲故事。鬼故事,笑话,童年糗事。笑声驱散了恐惧,昏暗的教室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凌晨两点,雨终于小了。雷声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窗户。困意袭来,学生们陆续睡去。
张应清让宋知谣躺在拼好的椅子上,自己坐在旁边。“你睡吧,我守夜。”
“你不困吗?”
“还好。”
宋知谣闭上眼睛,但睡不着。她能感觉到张应清就坐在身边,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能闻到毯子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应清。”她轻声说。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短暂的沉默。
“该我谢你。”张应清说,“谢谢你让我有勇气做自己。”
他们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世界陷入一种深沉的宁静。应急灯的绿光变得柔和,像海底的光。
宋知谣终于睡着了。梦里没有考场,没有试卷,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旋转。走廊尽头有一个背影,她往前走,这次没有永远差一步——她追上了,那背影转过身,是张应清,他在笑。
醒来时天已微亮。雨过天晴,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积水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教室里,学生们陆续醒来,伸展僵硬的身体。
“雨停了!”有人欢呼。
手机信号恢复了。宋知谣立刻给父亲打电话。
“爸,我昨晚在学校……”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听起来一夜没睡,“我给班主任打过电话了。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父亲停顿了一下,“今天还上课吗?”
“不知道。等通知。”
挂掉电话,她看见张应清也在打电话,语气温和:“妈,我没事……真的没事……嗯,雨停了就回去……好,爱你。”
简单的对话,却让人眼眶发热。
班主任来了,宣布今天停课一天。“都回家好好休息。路上注意安全,积水很深。”
学生们收拾东西离开。走出教学楼时,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校园里到处都是积水,倒映着蓝天白云。被雷击中的树倒在地上,焦黑的树干触目惊心,但旁边的花草依然鲜亮。
“我送你回家。”张应清说。
积水太深,他们脱了鞋袜,赤脚走。水很凉,但很舒服。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走在星河里。
到宋知谣家楼下时,张应清说:“今天……好好休息。”
“……你也是。”
“昨晚……”他犹豫了一下,“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我知道。”宋知谣点头,“我也是。”
他们道别。宋知谣上楼,开门,父亲在厨房做早饭。
“回来了?”父亲转头,“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
“……嗯。”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宋知谣想起昨晚的一切:暴雨,雷电,停电,歌声,黑暗中的对话,还有那句“谢谢你让我有勇气做自己”。
然后她笑了。
高考很重要,
但昨晚也很重要。
分数很重要,
但真实的对话也很重要。
未来很重要,
但此刻的陪伴也很重要。
而她,
在这个雨过天晴的早晨,
第一次感到完整——
不是完美的完整,
是有裂痕、有阴影、有不完美,
但真实存在的,
生命的完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