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最后一次家长会。
宋知谣站在教室后门,看着家长们陆续走进来。他们大多四十多岁,脸上带着相似的焦虑——那种为孩子前途担忧的、混合着期待和疲惫的神情。有人穿着正装,显然是请了假来的;有人穿着工装,身上还沾着灰尘;有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认真记录。
张应清的父母也来了。张母穿着淡蓝色的针织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张父穿着白衬衫,熨得很平整。他们坐在张应清的座位上,脊背挺直,像两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宋知谣的父亲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夹克,头发有点乱,显然是刚下班赶过来的。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宋知谣朝他挥手。
“爸,这里。”
父亲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那是林薇的位置,她父母出差没来。
“老师说什么了?”父亲小声问。
“刚开始。”
讲台上,班主任正在分析模考成绩。投影屏幕上展示着各种图表:分数段分布,科目对比,与往届对比。
“这次模考难度接近高考,成绩有重要参考价值。”班主任用激光笔指着屏幕,“家长们可以看到,我们班整体发挥稳定。但也要注意,有些同学有偏科现象……”
宋知谣看向父亲。他正眯着眼睛看屏幕,显然视力不太好。她从书包里拿出备用的眼镜——父亲的眼镜上个月摔坏了,一直没去配新的。
“给。”她递过去。
父亲愣了一下,接过戴上。镜片上有划痕,但至少能看清了。
“谢谢。”他说。
家长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班主任讲了复习计划,讲了心理调节,讲了志愿填报注意事项。家长们低头记笔记,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最后是自由交流时间。家长们围住班主任,问各种问题:“我孩子这个分数能上什么学校?”“报志愿要注意什么?”“最后两个月该怎么冲刺?”
宋知谣的父亲没有上前。他坐在座位上,翻看宋知谣的成绩单和试卷。
“语文作文……”他指着卷子上的批注,“老师说你有思想,但结构松散。”
“……嗯。”
“数学很好。”父亲继续看,“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
“太难了,超出范围。”
“哦。”父亲点点头,没有责备,“那下次遇到这种题,先跳过,把会做的做完。”
很朴素的建议,但实用。宋知谣心里一暖。
另一边,张应清的父母正和班主任交谈。隔着人群,宋知谣能听见一些片段:
“……建筑系?那个分数要求很高……”
“……我们知道,但孩子喜欢……”
“……最后两个月冲刺一下,也许有希望……”
张母的声音很温和,但坚定。张父在旁边点头,偶尔补充几句。
宋知谣的父亲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对话。“那个男生,”他问,“就是张应清?”
“……嗯。”
“他想学建筑?”
“……嗯。”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现实。”
“他很现实。”宋知谣说,“他去工地实习过,知道建筑有多苦。但他还是想学。”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张应清的父母走过来。
“这是知谣的爸爸吧?”张母微笑着伸出手,“我是张应清的妈妈,这是我先生。”
宋知谣的父亲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握手。“你们好。”
“知谣经常帮应清复习,我们一直想谢谢你。”张母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盒,“自己做的点心,不嫌弃的话……”
父亲接过饭盒,有点不知所措。“……谢谢。”
“应该我们谢谢你。”张父说,“听应清说,知谣数学很好,经常教他。”
“互相帮助。”父亲说,“孩子们……互相帮助是好事。”
简单的寒暄,但气氛很融洽。宋知谣站在一旁,看着三个大人——她的父亲,张应清的父母,穿着不同,气质不同,但此刻站在这里,都是为了孩子。
“那我们不打扰了。”张母说,“孩子们还要复习。”
“好,好。”
张应清的父母离开后,父亲打开饭盒。里面是精致的绿豆糕,排成整齐的两行。
“他们……人很好。”父亲说。
“……嗯。”
回家的路上,父亲一直沉默。直到快到家时,他突然说:“你想报什么专业?”
宋知谣愣住了。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问她的未来。
“……还没想好。”
“要早点想。”父亲说,“报志愿是大事,不能马虎。”
“……我知道。”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父亲继续说,“学费,生活费,我供得起。你只管选你想学的。”
这句话太突然了,宋知谣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爸……”
“哭什么。”父亲别过脸,“我是你爸,应该的。”
他们走到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父亲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楼梯。
“爸,”宋知谣在黑暗中开口,“如果……如果我选了一个不好就业的专业,你会失望吗?”
父亲的手电筒光晃了一下。“什么专业?”
“……比如中文,或者历史。”
短暂的沉默。
“你喜欢吗?”父亲问。
“……喜欢。”
“喜欢就学。”父亲说,“工作的事,毕业再说。你还年轻,学点自己喜欢的,不亏。”
不亏。这个词从一个生活拮据的中年男人嘴里说出来,有种特别的分量。
“谢谢爸。”宋知谣的声音哽咽了。
“又说谢谢。”父亲继续上楼,“回家吧,早点休息。”
那天晚上,宋知谣在日记里写:
“Day 45
家长会。
三个大人站在一起,
为了孩子。
张应清的妈妈说:孩子喜欢。
我爸说:喜欢就学。
原来爱有很多种形式,
有些是期望,
有些是放手,
有些是‘我供得起,你只管选’。
而我突然明白,
真正的勇敢,
不是不怕别人的失望,
是相信即使别人失望,
你依然值得被爱。
相信即使选错了路,
依然有家可回。
相信即使世界说你不行,
依然有人说:喜欢就学。
这份相信,
比任何分数,
都更有力量。
而我有这份相信,
因为有三个大人,
在今天下午,
用他们笨拙的方式,
给了我。”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但她的心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听见真实的声音,
听见那个一直藏在深处的、
关于热爱、
关于自由、
关于成为自己的、
微小而坚定的声音。
而她决定,
这一次,
听从这个声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