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最后一天,物理。
宋知谣坐在考场里,看着窗外的阳光。连续几天的阴雨终于停了,天空洗过一样的蓝,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转着笔,等待发卷。脑子里却没有在想物理公式,而是在想昨天雨夜里的对话,想张应清握着她手时的温度,想今天考完后他要送她回家。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纸张传递的沙沙声,笔袋拉链拉开的声音,还有学生们深呼吸的声音——这些熟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拿到试卷,她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题型常规,难度中等,最后一道电磁学综合题看起来复杂,但应该能用她复习过的模型解决。
她开始答题。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一题一题做下去,像在完成一套熟悉的程序。阳光在试卷上缓慢移动,时间在笔尖流淌。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她遇到了问题。题目设计了一个她没见过的电路组合,常规方法似乎行不通。她皱眉思考,在草稿纸上画图,尝试不同的思路。
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头绪。
她有点慌。抬头看钟,还有半小时。周围的学生都在奋笔疾书,有人已经做完了,在检查。
深呼吸,她告诉自己。冷静。一定有办法。
她重新读题,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突然,她注意到了题目中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条件:“忽略线圈的互感”。这个条件通常不会特别强调,除非……
除非题目在暗示,可以用叠加定理。
她眼睛一亮。对,叠加定理——把复杂电路分解成几个简单电路分别求解,再把结果叠加。这个方法老师讲过,但很少在这种综合题里用到。
她开始在草稿纸上计算。分解电路,求解,叠加……步骤很多,但思路清晰。十五分钟后,她得到了答案。
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她长舒一口气,放下笔。
还有十分钟。她检查前面的题,改了两个小错误。铃声响起时,她正好检查完。
交卷,走出考场。
走廊里瞬间沸腾了。学生们像出笼的鸟,欢呼,拥抱,把复习资料抛向空中。压抑了一周的紧张情绪,在这一刻完全释放。
“终于考完了!”林薇从人群里冲过来,一把抱住宋知谣,“我感觉我物理要挂了,最后那道题是什么鬼!”
“叠加定理。”宋知谣说。
“什么?”林薇瞪大眼睛,“我用了戴维南定理,算到一半卡住了!”
“我也差点没做出来。”
“那你做出来了?”
“嗯。”
“学霸就是学霸。”林薇松开她,“考完怎么庆祝?去吃火锅?”
宋知谣想起张应清说要送她回家。“我……有点事。”
林薇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哦——他约你了?”
“……嗯。”
“送你回家?”
“……嗯。”
林薇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吧。那我自己去吃火锅。不过……”她凑近,压低声音,“记住我说的话。保护自己。”
“我知道。”
两人随着人流下楼。阳光很好,操场上有男生已经开始打篮球,女生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聊天。考试结束的轻松气氛像一层金色的薄膜,包裹着整个校园。
宋知谣在教学楼门口等张应清。约定的地方,约定的时间。她靠着墙,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五分钟后,张应清出现了。他背着书包,从理科楼那边走过来,看见她,笑了笑。
“考得怎么样?”他问。
“应该还好。”宋知谣说,“你呢?”
“物理最后那道题,用了你的方法。”他说,“叠加定理,对吧?”
“你也用了?”
“嗯。考试时突然想到的,你之前提过这个思路。”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的感觉又回来了——像在图书馆一起复习时,像在电影院一起看电影时,像在雨夜里一起撑伞时。
“走吧?”张应清说。
“……嗯。”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街道上很热闹。考试结束的学生们涌向各个方向,有的回家,有的去玩,有的去聚餐。笑声,聊天声,自行车铃声,交织成青春特有的喧嚣。
“想走回去吗?”张应清问,“还是坐公交?”
“走回去吧。”宋知谣说,“天气很好。”
“好。”
他们选择了那条沿着河的路。这条路比较远,但安静,风景好。河边的柳树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轻轻摇摆。河水很静,倒映着蓝天白云。
“考完试,”张应清说,“有什么计划吗?”
“休息。”宋知谣说,“睡一整天。”
张应清笑了。“我也是。然后……可能要跟我爸妈好好谈谈。”
“关于你哥的事?”
“嗯。也关于……我的事。”
宋知谣心里一动。“你决定了吗?”
“还没完全决定。”张应清说,“但我想告诉他们我的想法。至少……让他们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很重要。宋知谣想。至少他愿意沟通,而不是像他哥那样突然宣布,然后摔门离开。
“你爸妈会理解吗?”她问。
“不知道。”张应清诚实地说,“可能会失望,可能会生气。但我想试试。”
他们走得很慢。阳光温暖,风轻柔,一切都很好。好到让宋知谣几乎忘了,今天考完后,张应清有话要对她说。
那个悬在头顶的苹果,现在离地面很近了。
“宋知谣。”张应清开口。
“……嗯?”
“昨天在图书馆,”他说,“我问你的问题……”
她心跳加速。“我记得。”
“那……”他停顿了一下,“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他们走到了一个河边的长椅旁。张应清指了指椅子:“坐一会儿?”
“……好。”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面前是安静的河水,背后是偶尔经过的行人。阳光透过柳树枝条,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知谣握紧书包带,深呼吸。她知道这一刻来了。无论她的答案是什么,她都需要说出来。
“张应清,”她先开口,“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在她看来,自己普通,内向,家庭糟糕,没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而张应清,虽然他自己总说普通,但在她眼里,他稳定,温和,家庭完整,是那种应该喜欢阳光开朗女孩的男生。
张应清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河面,看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光。
“第一次注意到你,”他慢慢说,“是在图书馆。你坐在最角落,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我本来想给你奶茶后就离开的,但你接过奶茶时的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感激,还有一种‘为什么对我好’的困惑。”
宋知谣记得那一天。她确实很困惑。
“后来我发现,”张应清继续说,“你总是很安静,但眼神很锐利。你看书时很专注,解题时很聪明。你手臂上有淤青,但你从不说。你家里情况不好,但你成绩一直很好。”
“这些……都是可怜我的理由,不是喜欢我的理由。”
“我没说完。”张应清转过头看她,“后来,我们开始一起复习。我发现你讲题时眼睛会发光,发现你其实很幽默——只是藏在很深的角落里,发现你记得我不吃青椒,发现你会在我提到我哥时露出理解的表情。”
他停顿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他说,“我发现你很勇敢。即使害怕,即使受伤,你还是在往前走。你没有被家庭击垮,没有被生活压垮。你像……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看起来脆弱,其实很坚韧。”
宋知谣鼻子一酸。她没想到,他看到了这么多。看到了她努力隐藏的脆弱,也看到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坚韧。
“所以,”张应清总结,“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一时冲动。我是……被你的全部吸引了。好的,坏的,坚强的,脆弱的,全部。”
沉默。只有风吹柳叶的声音,远处隐约的车声,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宋知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因为经常写字,中指侧面有一小块茧。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也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放松了。
张应清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从什么时候?”他问。
“从……你递给我奶茶那天。”宋知谣诚实地说,“不是一见钟情,是……慢慢累积。你递奶茶时,你回来送伞时,你买药膏时,你握我的手时……每一个瞬间,都在累积。”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但我也害怕。”她说,“害怕我配不上你,害怕你有一天会后悔,害怕我们的家庭差距太大,害怕……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我知道。”张应清点头,“我也害怕。害怕我做得不够好,害怕伤害你,害怕让情况变得更复杂。”
“那为什么……”宋知谣问,“还要开始?”
“因为,”张应清说,“我想试试。即使害怕,也想试试。就像你刚才说的,至少探出头看看外面的天空是什么样子。”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是在黑暗的楼梯间,不是在雨夜的公交站,是在明亮的阳光下,在安静的河边。
“宋知谣,”他说,“你愿意……和我一起试试吗?不用承诺永远,不用想得太远。就从现在开始,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学习,一起成长,一起面对害怕的事情。”
宋知谣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皮肤泛着温暖的光泽。他的手指修长,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手。
她想起林薇的警告:不要把自己全押上去。
她想起父亲的担忧:怕你吃亏。
她想起自己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但这些,在眼前这个瞬间,都变得遥远了。她只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真诚的光。
“我愿意。”她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张应清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温柔的、如释重负的笑。他握紧她的手。
“那……”他说,“我们现在算……在一起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宋知谣脸红了。“……嗯。”
“我可以……叫你知谣吗?”
“……可以。”
“你可以叫我应清。”
“……好。”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里充满了甜蜜的尴尬。他们刚刚确认了关系,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像两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充满新奇。
“那……”张应清先打破沉默,“作为男朋友,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宋知谣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就一下。”张应清补充,“轻轻的。”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头。
张应清松开她的手,轻轻抱了她一下。很短暂,不到三秒钟,但足够让宋知谣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
然后他迅速放开,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
“抱歉,”他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没有。”宋知谣小声说,“很好。”
两人都脸红了。他们重新看向河面,假装在看风景,但嘴角都带着笑。
阳光渐渐西斜,把河水染成金色。远处有归巢的鸟飞过,在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该回去了。”张应清说,“不然天要黑了。”
“……嗯。”
他们站起来,继续往宋知谣家的方向走。手没有再牵,但肩膀挨得很近。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爸……”张应清突然想起,“我送你回家,他会看见吗?”
“可能会。”
“那……”
“没关系。”宋知谣说,“我会跟他说。”
“怎么说?”
“就说……同学送我回家。”她顿了顿,“暂时先这么说。”
“好。”
他们走到宋知谣家楼下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晚霞的橘红。老旧的居民楼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破败,但窗口透出的灯光,让它有了家的感觉。
“我到了。”宋知谣说。
“嗯。”张应清看着她,“那……明天见?”
“明天是周末。”
“哦对。”他笑了,“那……周一见?”
“……周一见。”
短暂的告别,却充满了不舍。两人站在楼门口,谁也没先转身。
“应清。”宋知谣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选择我。”
张应清摇摇头。“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试试。”
他们相视而笑。然后宋知谣转身,走进楼道。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张应清一定还在看着她。直到她走到三楼,打开家门,才从窗户往下看。
张应清还站在楼下,看见她出现在窗口,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手。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远了。
宋知谣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归处。
父亲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窗前。
“回来了?”他问。
“……嗯。”
“那个男生送你回来的?”
“……嗯。”
“哦。”父亲点点头,没多问,“吃饭吧。”
餐桌上,宋知谣鼓起勇气:“爸。”
“嗯?”
“他……叫张应清。”
“我知道,你说过。”
“我们……”她深呼吸,“在一起了。”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眼神复杂。
“认真的?”他问。
“……嗯。”
沉默了几秒,父亲说:“他对你好吗?”
“……好。”
“那就行。”父亲低头继续吃饭,“你自己看着办。记住我说的话。”
“什么话?”
“无论发生什么,这 “我到了。”宋知谣说。
“嗯。”张应清看着她,“那……明天见?”
“明天是周末。”
“哦对。”他笑了,“那……周一见?”
“……周一见。”
短暂的告别,却充满了不舍。两人站在楼门口,谁也没先转身。
“应清。”宋知谣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选择我。”
张应清摇摇头。“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试试。”
他们相视而笑。然后宋知谣转身,走进楼道。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张应清一定还在看着她。直到她走到三楼,打开家门,才从窗户往下看。
张应清还站在楼下,看见她出现在窗口,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手。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远了。
宋知谣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归处。
父亲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窗前。
“回来了?”他问。
“……嗯。”
“那个男生送你回来的?”
“……嗯。”
“哦。”父亲点点头,没多问,“吃饭吧。”
餐桌上,宋知谣鼓起勇气:“爸。”
“嗯?”
“他……叫张应清。”
“我知道,你说过。”
“我们……”她深呼吸,“在一起了。”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眼神复杂。
“认真的?”他问。
“……嗯。”
沉默了几秒,父亲说:“他对你好吗?”
“……好。”
“那就行。”父亲低头继续吃饭,“你自己看着办。记住我说的话。”
“什么话?”
“无论发生什么,这是你家。你可以回来。”
宋知谣鼻子一酸。“……谢谢爸。”
“吃饭吧。”
饭后,宋知谣回房间。她打开日记本,但不知道写什么。太多的情绪,太多的感受,无法用文字表达。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
“2011.11.5,晴。
考完了。
在一起了。
他说:一起试试。
我说:我愿意。
阳光很好,他的手很暖。
而我知道,从今天开始,
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我不怕。
因为有他在。
因为有家可以回。
因为这一次,
我想勇敢。”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
窗外,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她躺在床上,摸着中指侧面的茧。
想起今天考场上的阳光。
想起河边的长椅。
想起那个轻轻的拥抱。
想起他说:“认识你,是我高中最幸运的事。”
她也想说,认识他,是她灰暗青春里,最明亮的事。
现在,他们在一起了。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一个人,会陪她一起走。
一起面对风雨。
一起探出头看世界。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这个初冬的夜晚,
带着微笑,
安心入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