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第一天,语文。
宋知谣坐在考场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转了三圈又放下。窗外是阴沉的天,云层低垂,像要下雨却迟迟不下。空气里有种粘稠的紧张感,混合着印刷试卷的油墨味和监考老师身上的淡淡香水。
试卷发下来的瞬间,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沙,像春蚕食叶,又像雨打芭蕉。
宋知谣深呼吸,从作文开始看起——这是她的习惯,先看最难的题,让大脑有足够的时间酝酿。
作文题目:《时间的形状》。
她愣住了。
时间有形状吗?如果有,是什么形状?
她想起上周看的电影,主角说时间是一片海。她想起《你一生的故事》里,外星人的语言让主角同时感知过去现在未来。她想起张应清说的“时间是条河,只能往前流”。
也想起更私人的记忆:父亲酒醉后砸碎的酒瓶,碎片在地板上炸开的瞬间,时间碎成尖锐的三角形;母亲离家那晚的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时间变成扭曲的泪痕;图书馆里张应清递来的那杯奶茶,热气蒸腾,时间是温暖的圆柱体。
她开始写。
“时间不是线性的河流,而是立体的雕塑。每一次选择都在雕刻它,每一次记忆都在打磨它。我的时 期中考试第一天,语文。
期中考试第一天,语文。
宋知谣坐在考场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转了三圈又放下。窗外是阴沉的天,云层低垂,像要下雨却迟迟不下。空气里有种粘稠的紧张感,混合着印刷试卷的油墨味和监考老师身上的淡淡香水。
试卷发下来的瞬间,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沙,像春蚕食叶,又像雨打芭蕉。
宋知谣深呼吸,从作文开始看起——这是她的习惯,先看最难的题,让大脑有足够的时间酝酿。
作文题目:《时间的形状》。
她愣住了。
时间有形状吗?如果有,是什么形状?
她想起上周看的电影,主角说时间是一片海。她想起《你一生的故事》里,外星人的语言让主角同时感知过去现在未来。她想起张应清说的“时间是条河,只能往前流”。
也想起更私人的记忆:父亲酒醉后砸碎的酒瓶,碎片在地板上炸开的瞬间,时间碎成尖锐的三角形;母亲离家那晚的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时间变成扭曲的泪痕;图书馆里张应清递来的那杯奶茶,热气蒸腾,时间是温暖的圆柱体。
她开始写。
“时间不是线性的河流,而是立体的雕塑。每一次选择都在雕刻它,每一次记忆都在打磨它。我的时间是破碎的,有尖锐的棱角,那是童年酒瓶炸裂的声音;我的时间也是柔软的,有温润的弧度,那是某个秋日图书馆里一杯奶茶的温度……”
她写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文字从笔尖流淌出来,像早就等在某个地方,只等她打开闸门。
写完作文,她回头做前面的题。文言文阅读是《赤壁赋》选段,正好是早读背过的。默写题也很简单。她一气呵成,提前十五分钟做完。
检查的时候,她看向窗外。雨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她想起张应清。他在哪个考场?应该在三楼吧,理科班都在那边。他现在在写什么?也写《时间的形状》吗?他会怎么形容时间?
铃声响起,收卷。
学生们像被释放的囚徒,涌出教室。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抱怨声、对答案声、笑声混成一片。
“宋知谣!”
林薇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笔袋。“作文写了吗?”
“写了。”
“怎么样?”
“不知道。”宋知谣实话实说,“写得太快了,没来得及想好不好。”
“我也是。”林薇叹气,“我写时间像橡皮泥,可以捏成各种形状,但总归会留下指纹。不知道老师会不会觉得太幼稚。”
宋知谣想起林薇的父母——开明,宽容,允许女儿有自己的想法。也许这样的作文,反而会得高分。
“你呢?”林薇问,“下午数学有把握吗?”
“应该还好。”
“那张应清呢?他会紧张吗?”
这个问题让宋知谣愣了一下。“为什么问他?”
“他不是说家里最近……”林薇压低声音,“他哥的事,没影响他?”
“他说尽量不影响。”
两人随着人流下楼。雨下大了,很多没带伞的学生堵在门口。宋知谣从书包里拿出伞——是张应清提醒她带的,昨天短信里特意说了“明天可能下雨”。
她撑开伞,和林薇一起走进雨里。
“下午考试加油。”林薇在分岔路口说。
“你也是。”
午餐时间,宋知谣在食堂遇见了张应清。他一个人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一本数学笔记,边吃边看。
“这么用功?”宋知谣在他对面坐下。
张应清抬头,看见是她,眼睛亮了一下。“临时抱佛脚。”
“抱到了吗?”
“不知道。”他合上笔记,“你语文怎么样?”
“还行。作文题目很有意思。”
“《时间的形状》。”张应清重复这个题目,“你怎么写的?”
宋知谣犹豫了一下。她写的那些私密的比喻,那些关于破碎和温暖的描述,不太适合在喧闹的食堂里分享。
“写时间像……琥珀。”她最终说,“把某些瞬间凝固在里面,永远保存。”
这个比喻是刚才一瞬间想到的,但说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贴切。那些美好的瞬间——奶茶,雨伞,护身符,电影院里的握手——都像被树脂包裹的小虫,在她的记忆里凝固成琥珀,永远闪着温暖的光。
“琥珀。”张应清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我写时间像树。”
“树?”
“嗯。有根,有干,有枝丫。根是过去,深深扎在土里;干是现在,支撑着所有重量;枝丫是未来,向四面八方生长。”
这个比喻也很美。宋知谣想象那棵树,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可能性。
“那你……”她问,“觉得自己的树长得好吗?”
张应清沉默了一会儿。“以前觉得不好。总是活在我哥的阴影下,总觉得自己的枝丫长歪了。但现在……觉得还行。至少还在生长。”
雨打在食堂的玻璃屋顶上,声音密集如鼓点。食堂里人声鼎沸,但他们这个小角落很安静。
“下午数学,”张应清说,“最后一道大题肯定是函数和几何的综合题。你教我的方法,应该用得上。”
“嗯。”
“别紧张。”
“你也是。”
短暂的午餐后,他们分开去各自的考场。下午的数学果然很难,最后一道大题正如张应清所料,是函数和几何的综合。宋知谣用了三角函数代换,十五分钟解完。
交卷时,她感觉不错。
走出考场,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云缝里透出金色的夕阳。校园里的梧桐叶子被雨打落一地,湿漉漉地贴在石板路上,像金色的补丁。
宋知谣在公告栏前停下,看社团活动的海报。这时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回头,看见张应清站在那里,背着书包,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
“考得怎么样?”他问。
“应该不错。”宋知谣说,“你呢?”
“最后那道大题,用了你的方法。”他笑了,“应该能拿满分。”
“那就好。”
他们并肩往校门口走。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的味道。路灯刚刚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明天考英语和理综。”张应清说,“晚上还复习吗?”
“要吧。”
“一起?”
宋知谣犹豫了一下。考试期间一起复习,会不会太……明显?但转念一想,都考完两门了,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好。”她说,“图书馆?”
“嗯。老地方。”
到校门口时,张应清突然说:“我哥回来了。”
宋知谣停下脚步。“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到考场时收到他短信,说在家等我考完。”
“那……你爸妈?”
“还不知道。”张应清摇头,“他说这次回来是要正式告别。明天晚上就走,回省城。”
告别。这个词听起来很重。
“你……”宋知谣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还好吗?”
“还好。”张应清说,但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就是觉得……家里要空了。虽然我哥在家时我们也经常吵架,但至少家里是满的。他走了,就只剩我和爸妈了。”
宋知谣想起自己家。一直都是空的,父亲在或不在,都是空的。所以她能理解那种“空”的感觉——不是物理上的空,是情感上的空洞。
“你哥……”她小心地问,“为什么要这么急?”
“他说,拖得越久越难受。长痛不如短痛。”
这倒是像张应朗的风格——果断,直接,甚至有点残忍。
“那你今晚……”宋知谣问,“要早点回家吗?”
“嗯。考完数学我就给我哥回消息了,说图书馆复习完就回。”
“那……我们早点开始?”宋知谣说,“六点到七点,复习一个小时,你就能早点回去。”
张应清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你总是……在替我着想。”
“因为你也总是替我着想。”宋知谣说,“姜茶,护身符,提醒我带伞……这些小事,我都记得。”
张应清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下显得很温柔。“那我们扯平了。”
“嗯,扯平了。”
他们约好六点在图书馆见,然后各自回家。宋知谣坐上公交,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雨后黄昏的城市有种油画般的美感,湿润,朦胧,色彩饱和。
她想起张应清说的“家里要空了”。
也想起他说的“扯平了”。
扯平了吗?其实没有。她给他的,只是偶尔的关心和一起复习的时间。而他给她的,是那种被看见、被重视、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她过去的人生里,太稀有了。
所以她总觉得自己欠他的。
欠他一份同等的认真。
到家时,父亲已经在厨房做饭了。这是罕见的事——通常他要么不在,要么买现成的。
“回来了。”父亲从厨房探出头,“考得怎么样?”
“……还行。”
“洗手,吃饭。”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炒菠菜,还有紫菜蛋花汤。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但热气腾腾,看起来很用心。
宋知谣坐下,父亲也坐下。两人沉默地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明天……”父亲开口,“还要考?”
“嗯,英语和理综。”
“哦。”父亲夹了一筷子菠菜,“那你多吃点,补脑。”
这个生硬的关心让宋知谣鼻子一酸。她低头扒饭,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的表情。
“那个……”父亲又说,“上次你说的……那个男生。”
宋知谣僵住了。
“你们……”父亲斟酌着用词,“就是一起复习?”
“……嗯。”
“没别的?”
宋知谣放下筷子。“爸,你想问什么?”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妈走的时候,你七岁。这么多年,我没管过你,我知道。但有些事……我是你爸,我得问。”
“那你问。”
“那个男生,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宋知谣一时语塞。她想起张应清做过的所有事:奶茶,雨伞,药膏,护身符,电影院里的握手。
“……好。”她最终说。
“怎么个好法?”
“就是……”宋知谣努力组织语言,“会记得我不吃什么,会提醒我带伞,会在我难过的时候……不说话,但陪着。”
父亲沉默了很久。
“那他家人呢?”他问,“知道他跟你来往吗?”
“知道。”宋知谣想起张应清的妹妹做的护身符,“他妹妹还给我做了考试护身符。”
“妹妹?”父亲愣了一下,“多大?”
“初三。”
“哦。”父亲点点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他又说:“那……他爸妈呢?”
“应该……不知道吧。”宋知谣说,“我们只是一起复习,又不是……”
“又不是什么?”父亲看着她,“谈恋爱?”
这个词让宋知谣脸颊发烫。她没回答,算是默认。
父亲放下碗筷,叹了口气。“知谣,我不是要管你。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只是……怕你吃亏。”
“吃什么亏?”
“像你妈那样。”父亲说,声音很低,“她当年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太渴望被爱,结果……”
结果跟了你。宋知谣在心里补全了这句话,但没有说出来。
“爸,”她说,“张应清……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宋知谣想起张应清说他不会成为爷爷那样的人时的眼神,“因为他对自己有要求。他不想伤害别人。”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重新拿起碗筷。
“那你自己看着办。”他说,“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这是你家。你可以回来。”
这句话太出乎意料了,宋知谣愣住了。在她的认知里,这个家从来不是“可以回来”的地方,而是“不得不待”的地方。
但现在父亲说,你可以回来。
即使你犯错,即使你受伤,即使你像母亲一样选择了错误的人。
你仍然可以回来。
“谢谢爸。”她说,声音有点哽咽。
“吃饭吧。”父亲低下头,“菜凉了。”
饭后,宋知谣洗了碗,回房间复习英语。但她发现很难集中注意力。父亲今晚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冲刷着过去的认知。
也许父亲不是不爱她。
只是不知道怎么爱。
也许这个家不是没有温度。
只是温度藏得太深。
就像那盘青椒肉丝里,藏着他笨拙的关心。
就像那句“你可以回来”里,藏着他沉默的爱。
她打开手机,想给张应清发短信说这些。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
“复习得怎么样?”
几分钟后,他回复:
“在给我妹讲题,她明天也考试。你吃了吗?”
“吃了。我爸做的饭。”
“那很好。”
“嗯。是很好。”
放下手机,宋知谣看着窗外的夜色。雨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有父亲笨拙的关心。
有张应清真心的对待。
有林薇坚定的守护。
有张应清妹妹天真的祝福。
这些零零碎碎的善意,像星星一样点缀在她黑暗的夜空里。
虽然不够照亮整个世界。
但至少,让她看得清脚下的路。
五点半,她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出门时,父亲在客厅看电视。
“去哪?”他问。
“图书馆,复习明天科目。”
“跟那个男生?”
“……嗯。”
父亲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早点回来。”
“嗯。”
“带伞,晚上可能还下雨。”
“……好。”
走出家门时,宋知谣感觉心里满满的。那种满不是物理上的充实,而是一种……情感上的饱和。
她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脚步轻快。
雨后的夜晚,空气清新。
她要去见张应清。
要去复习。
要去迎接明天的考试。
然后,考完之后,张应清有话要对她说。
无论那是什么话,她都准备好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她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有一个父亲会在家里等她,说“你可以回来”。
有这个认知在,她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包括可能的拒绝。
包括可能的开始。
包括时间给她的,任何形状的未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