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巷口的梧桐树,我捏着空米线盒站在三轮菜车旁,看着老爹蹲在马扎上,手指反复摩挲着存折封皮,那副模样像极了道观里守着功德箱的老道士,只不过他守的不是香火,是被岁月熬干的安全感。
“十五块。”老爹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够买三斤青菜,或者半袋玉米面。”
我没接话,弯腰从车斗里拎出捆得整齐的菠菜,叶片上还挂着晨露,是他凌晨四点摸黑去批发市场批的。“爸,昨天你说炼‘守财丹’要讲究‘心无旁骛’,可你蹲在这儿啃凉馒头的时候,丹田里装的不是灵气,是怕饿肚子的慌吧?”
这话像根针,戳得老爹猛地抬头。他今年六十,头发是掺着银丝的灰,不是老态龙钟的白——毕竟是修了半辈子“守财道”的人,脸上虽有皱纹,却透着股拧巴的精气神,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带着点被拆穿的愠怒。
“小孩子家懂什么!”他把存折揣回里层衣兜,拍了拍布料,仿佛那是道固若金汤的丹炉,“我这是‘惜福炼心’,你当家家都有金山银山?当年你奶奶带着我逃荒,半个窝头都要分三天吃……”
“那是奶奶的年代!”我打断他,把米线盒往他手里塞,“现在不是逃荒,是你把日子过成了荒年。你看这巷口的王姨,退休金比你少,天天早上喝豆浆吃油条,晚上还去跳广场舞,人家的‘道’,是把日子过得热乎。”
老爹的手指碰到温热的饭盒,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飘向盒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热气,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但他很快攥紧拳头,把饭盒推回来,力道大得差点把盒盖撞开:“胡闹!这东西又油又咸,吃了伤胃,还浪费钱——我的‘金丹’就快炼成了,差这最后一步‘守心’!”
“什么金丹,就是你自己画的牢笼!”我也来了气,蹲下身掀开盒盖,浓郁的骨汤香瞬间飘出来,葱花和香菜的鲜气裹着米线的软糯,在晨风中绕了三圈。“你看这米线,十五块,能换你一顿热乎饭,换你放下那点‘穷怕了’的执念。你炼的不是丹,是‘穷病’,这病不除,就算攒够一百万,你还是觉得自己要挨饿。”
老爹的目光死死盯着饭盒里的米线,那是他这辈子很少碰的“奢侈品”。他总说“外面的饭都掺了科技与狠活”,实则是舍不得花那十几块钱。我看着他指尖微微颤抖,知道那层“守财丹”的壳,已经裂开了缝。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嘟囔着,“万一吃了这碗米线,下个月菜价涨了呢?万一你突然要用钱呢?”
“菜价涨了咱就少买一斤,我要用钱自己挣。”我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撮米线递到他嘴边,“爸,尝尝。这不是浪费,是过日子。你守了一辈子财,守到最后,连口热乎饭都不敢吃,就算真炼出‘金丹’,又有什么意思?”
晨风吹过,卷着梧桐树的叶子落在车斗里。老爹看着我眼里的倔强,又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米线,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终于,他微微低头,咬住了那撮米线。
软糯的米线混着骨汤的鲜,在嘴里化开的瞬间,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他没说话,却主动接过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像是要把半辈子没尝过的热乎劲儿,都一口吞进肚子里。
空饭盒被放在马扎上时,老爹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像孩子一样的满足。他抬头看我,嘴角扯了扯,语气里少了些固执,多了些释然:“……确实,比凉馒头好吃。”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清楚,这碗米线不是打破了他的“守财丹”,而是让他明白,真正的“道”,从来不是守着冷冰冰的存折,而是抓住手里的热乎,珍惜眼前的人。
巷口的早点铺传来炸油条的声响,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老爹灰黑的头发上,泛着温暖的光。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突然说:“今天菜不卖了。带你去吃豆浆油条,再给你买件新衣服——你说的对,日子得过得热乎点。”
我看着他推着三轮菜车往巷外走的背影,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知道那颗被“守财”困住的“金丹”,已经碎成了人间烟火,散在晨光里,成了最踏实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