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将至,相府上下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喜庆忙碌。红绸灯笼挂起来,仆役们脚步匆匆,脸上却少见真正的笑容。沈晏安依旧在书阁,日子仿佛回到了去藏书楼之前,枯燥、重复、安全。但她知道,这只是表象。
那颗白色石子被她藏在最贴身的地方,像一块烙铁,时刻提醒她联络尚在,也提醒她危险蛰伏。何立自那日收走目录后,再未单独找过她,甚至很少出现在书阁附近。府内的气氛却隐隐不同了,尤其是针对下人的盘查和规矩,骤然严厉了许多。有风声说,相爷对近来府内“口风不严”、“行事懈怠”甚为不满,万俟大人正着力整顿。
沈晏安加倍小心,几乎不离开书阁范围,连去浆洗房送取衣物都尽量避免。她贴身藏着的桑皮纸摘要,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必须尽快送出去。但府门看守加严,所有进出人等的随身物品都要被简单查验,那条灰袍管事的秘密路径她也尚未核实,冒然行动等于自投罗网。
就在她焦灼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出现了。
腊月二十八,管着浆洗房的徐妈妈带着两个小丫鬟来到书阁,说是年节前最后一次收换各处的窗帘、椅袱、坐垫等织物去浆洗。书阁的用量大,需要人帮忙清点登记。沈晏安被指名去协助。
清点工作在书阁旁的一间堆放杂物的厢房进行。徐妈妈指挥着小丫鬟们将一捆捆织物搬进搬出,灰尘弥漫。沈晏安负责核对账本,记录数量。就在她低头记录一捆靛蓝色锦缎椅袱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徐妈妈看似无意地将一个揉皱的、沾着些褐色污渍的布团,塞进了那捆椅袱最里面,然后面不改色地指挥小丫鬟将这捆布搬出去,混入了待浆洗的大堆衣物中。
那布团的颜色和质地……沈晏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很像何立书案上用来拭笔的那块旧布。而那褐色的污渍,形状位置,竟有些像地图上某个关隘的标记!是巧合?还是徐妈妈也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什么?她是何立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沈晏安不动声色,继续工作,脑中念头飞转。浆洗房的衣物,会在府内统一清洗晾晒,然后由各房领回。但年节前这次大清洗,部分过于陈旧或主子明确不再要的织物,可能会被统一处理掉,或赏给下等仆役,甚至流出府外。这是一个漏洞,一个可能被利用的、相对不那么严密的流出渠道。
徐妈妈的举动,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短暂地照亮了一条可能的路径。但这也可能是陷阱。徐妈妈是何立的人几乎可以确定,何立知道她在寻找传递信息的方法,这会不会是他又一次的“投石问路”?用徐妈妈这个看似合理的“内应”,来引诱她使用这条通道,从而人赃并获?
风险极高。但沈晏安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那份摘要多在她身上留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而且外界正急需这些信息来串联拼图。
她决定冒险,但要用自己的方式。
当天傍晚,她回到自己小屋,取出桑皮纸摘要,没有选择任何织物包裹。她将摘要卷成极细的卷,塞进一段早已准备好的、中空的芦苇杆茎中,两端用融化的、无色的蜂蜡仔细封好。芦苇杆轻盈,常见,即使被搜查,也很难引起特别注意。
然后,她将自己一件半旧、准备年后拆洗的夹袄内衬撕开一个小口,将芦苇杆小心地缝了进去,位置在腋下不易触碰到的褶皱处。即使被人捏到,也只觉得是衬里的支撑物。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她主动去了浆洗房,送交书阁最后一批需要清洗的笔墨毡垫。浆洗房内热气蒸腾,人声嘈杂,各类待洗的衣物堆积如山。她趁无人注意,快速将自己那件夹袄混入了一堆显然是各房低等仆役送来的、等待集中清洗的旧衣之中。那堆衣服破旧杂乱,浆洗后往往随意堆放,领取时也少有人仔细核对。
她看着自己的夹袄被淹没在那一大堆灰扑扑的衣物里,手心微微出汗。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目、也最符合她“书阁侍女”身份的处理旧衣的方式。关键在于,这堆衣服清洗整理后,是会发还本人,还是作为“无主旧衣”被统一处理?
她不知道。这是一次赌博。赌的是浆洗房的惯例,赌的是徐妈妈若真是何立安排的“通道”,会留意到这件混入的夹袄并给予方便;赌的也是何立若在观察,会默许甚至促成这次传递。
离开浆洗房时,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随即又被更深的紧张取代。信息已经送出,她失去了对它的所有控制。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应付可能随之而来的风暴。
风暴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除夕当天午后,沈晏安正在书阁擦拭书架,两名面相陌生的青衣家丁突然闯入,径直走到她面前,语气冷硬:“沈琊囡?跟我们去一趟外书房,何总管有话要问。”
书阁内其他仆役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沈晏安放下抹布,心跳如鼓,面上却竭力保持镇定。“不知总管唤奴婢何事?”
“去了便知。”家丁不容分说,一左一右隐隐挟住了她的去路。
沈晏安知道无法抗拒,只得跟着他们走出书阁。一路上,她脑中飞速回想着可能出纰漏的环节:摘要内容?芦苇杆的隐藏?夹袄混入时被人看见?还是何立终于决定不再玩这场危险的游戏,要直接清算?
外书房里,何立端坐案后,脸色在冬日惨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万俟卨竟然也在,坐在一旁的圈椅中,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像阴冷的蛇,在她身上逡巡。
沈晏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万俟卨的出现,意味着事情绝不仅仅是问话那么简单。
“跪下。”何立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沈晏安依言跪下,垂首。
“青瓷,有人看见你昨日在浆洗房,行迹鬼祟,将一件衣物混入他处。”何立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可有此事?”
果然!沈晏安后背渗出冷汗。她强迫自己冷静,抬起头,眼神带着适当的惶恐和迷惑:“回总管,奴婢昨日确实去浆洗房送过毡垫。因见那里杂乱,奴婢的旧夹袄不慎滑落,混入了待洗衣堆。奴婢当时未曾在意,想着不过是件旧衣……不知此等小事,竟劳动总管和万俟大人过问。”她将事情定性为无意的“失误”,且强调是“旧衣”。
“旧衣?”万俟卨嗤笑一声,放下茶盏,“一件旧衣,也值得你特意跑去浆洗房,还‘不慎’滑落得如此巧妙?何总管,你府里的下人,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何立没有理会万俟卨的嘲讽,目光依旧锁在沈晏安脸上:“那件夹袄,现在何处?”
“应……应在浆洗房。”沈晏安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半是伪装,一半是真的紧张。夹袄如果已经被特殊处理或截留,她的说辞立刻就会被戳穿。
何立对身旁一名家丁使了个眼色。家丁领命而去。
书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万俟卨好整以暇地喝着茶,何立面无表情,沈晏安跪在冰冷的地上,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家丁回来了,手里捧着的,正是沈晏安那件半旧的夹袄。“禀总管,在浆洗房待发还的旧衣物中找到此件,尚未被领走。”
何立接过夹袄,入手轻盈。他仔细地翻看,捏了捏袖口、衣襟、下摆,最后,手指在腋下附近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沈晏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何立却只是将夹袄随手放在案上,看向万俟卨:“万俟大人,不过是一件寻常旧衣,浆洗房人来人往,滑落混杂也是常事。看来是一场误会。”
万俟卨眯起眼睛,盯着那件夹袄,又看看沈晏安,显然不信事情这么简单,但何立已经表态,他一时也找不到继续发难的理由,只得冷哼一声:“既如此,那便是下头的人看错了。不过,何总管,府内规矩,还是要严加管束才是,尤其是年节前后,莫要让一些不安分的人,钻了空子。”
“大人提醒的是。”何立微微颔首,然后对沈晏安道,“既是误会,你且退下。日后行事,当更加仔细。”
“是,谢总管,谢万俟大人。”沈晏安叩首,起身,退了出去。直到走出外书房的院子,被冷风一吹,她才发觉里衣已经湿透,双腿发软。
何立捏到了芦苇杆。她几乎可以肯定。但他没有拆穿,反而帮她圆了过去,挡下了万俟卨的发难。
为什么?他究竟想做什么?那份摘要,现在到底在哪里?是被何立截留了,还是……已经通过徐妈妈的手,混出了府?
她回头望向暮色中沉寂的外书房,那里门窗紧闭,不透一丝光亮。何立的身影,仿佛彻底融入了那片浓重的阴影里。
而书房内,万俟卨已经离开。何立独自坐着,案上放着那件旧夹袄。他的手指缓缓移到腋下位置,轻轻一按,指尖传来芦苇杆细微的硬度。
他没有拆开它。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远处开始零星亮起的喜庆灯笼。一场围猎,似乎刚刚拉开序幕。而他,既是潜在的猎物,也是持弓的猎人,更可能是那枚被双方同时瞄准的……诱饵。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