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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

琊隐

通往听雪轩的路,沈晏安只走过一次。那是初入府时,由一名沉默的老仆领着,认各处门户。她记得那时自己低眉顺眼,心中却将一砖一木、一亭一阁的方位,死死刻进脑中。

此刻再走,步子是恰到好处的谨慎,既不迟疑张望,也不过分熟稔。怀中的《宣和书谱》贴着心口,沉甸甸的,压着底下素帛包裹的伤处,随着步伐传来隐隐的钝痛。这痛让她清醒,像一根刺,时刻提醒着此行的真实目的。

听雪轩外果然守着两名青衣小厮,身姿笔挺,眼神锐利,绝非寻常仆役。见她来,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再扫过她怀中的书。

“书阁的青瓷,奉徐妈妈之命,送《宣和书谱》来。”她声音不大,带着惯有的温软,报了来路。

那小厮显然已得吩咐,略一点头,侧身让开:“进去吧,相爷与万俟大人已在轩中。手脚放轻些。”

沈晏安颔首,垂目迈过门槛。

轩内光线比外头幽暗许多,一股清冷的松木香气混合着更浓郁的陈墨味弥漫开来。临水的一面窗开着,带入些许池水潮气与隐约的荷香。秦桧背对着门,正站在东壁那幅巨大的《万壑松风图》前,负手而立。他穿着家常的赭色直裰,身形清瘦,乍看竟有几分文士的萧疏。

另有一人,身着紫袍,面白微须,坐在一旁的酸枝木圈椅中,正捧着茶盏——正是御史中丞、秦桧心腹万俟卨。他闻声抬眼,目光如钩子般在沈晏安身上刮过。

“相爷,书阁送书来了。”引她进来的小厮低声禀报。

秦桧“唔”了一声,并未回头,只随意摆了摆手。沈晏安会意,放轻脚步走到轩中那张宽大的黄花梨画案旁。案上已铺开一幅字帖,纸张泛黄,墨迹苍劲跳宕,确是米芾风格。她将《宣和书谱》轻轻放在案角空处,后退两步,垂手侍立,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分处,呼吸都敛得极轻。

“元忠(万俟卨字),你看这‘霄’字这一笔,”秦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慢条斯理,“飞白处如断崖枯藤,气韵倒是足了,只是这锋芒……”他摇了摇头,话未说尽。

万俟卨放下茶盏,凑近看了看,笑道:“相爷慧眼。米癫之字,狂放不羁,这一笔是烈了些。不过,正因其烈,反倒显其真。如今朝野上下,缺的就是这份真意么?”话里似有深意。

秦桧不置可否,转过身来。他的脸容清癯,目光沉沉,看不出多少情绪。视线掠过案上的书,也掠过书旁静立如背景的沈晏安。

“你便是书阁新来的?”他问,语气平淡。

“是。”沈晏安福身,头更低了些,“奴婢青瓷。”

“先前叫个什么?”

“小女琊囡”

“琊囡……”秦桧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忽而道,“可是琅琊之琊?”

沈琊囡心中一凛,声音却愈发温顺:“奴婢粗鄙,不敢当。父亲略识几个字,取自‘琊琊似玉’之说,盼奴婢能质坚性润罢了。”她将早已备好的说辞缓缓托出。

“质坚性润……”秦桧重复一遍,目光在她低垂的脖颈处停了片刻,那里素净,唯有那粒小痣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若隐若现。“倒是个好寓意。可识得这帖上的字?”他指指案上的米芾残帖。

“奴婢……略识几个。”她答得惶恐。

“念来听听。”

沈晏安上前一小步,目光落在残帖开篇几字上,声音清晰却低柔地念出:“‘秋深芰荷……’。”帖文断在此处,后面残缺。她恰到好处地停下,不再妄言。

“秋深芰荷……”秦桧踱步到窗边,望着池中已显颓势的荷叶,“芰荷褪尽,便是萧瑟冬景。万物有时,兴衰有定。强求夏色,徒增烦扰罢了。”这话像是赏画品帖的余兴,又像是另有所指。

万俟卨接口:“相爷说的是。顺应天时,方得安宁。如今这局面,不正需休养生息么?战事劳民,非长治久安之道。”

轩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池水的细微声响。

沈晏安袖中的手指,轻轻掐入掌心。那痛楚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恭顺姿态,心却像浸在冰水里。休养生息?顺应天时?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背后,是半壁江山沦丧,是无数将士血染沙场而不得归的冤魂!

就在这时,一阵稍强的风从窗口卷入,带着水汽,拂动了东壁悬挂的《万壑松风图》。画轴微微晃动,画上绵延的群山与虬劲的松枝,仿佛在那一瞬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咆哮。

秦桧与万俟卨的注意力也被那晃动的画幅吸引过去。

沈晏安眼帘微抬,目光极快地扫过画轴上方。那里,悬挂画轴的丝绳与横杆之间,有一处极其隐蔽的、颜色略深的木质纹理,形如一个残缺的指节。这是她上次随老仆认路时,借着擦拭画框尘埃的机会,用特制的、无色无味的药液点染留下的印记。药液需得在一定的湿气与温度下,才会逐渐显现出一种极淡的赭石色,与老旧木纹融为一体,寻常人绝难察觉。

此刻,轩内潮气氤氲,那印记已到了该显色的时候。

她重新垂下眼。计划的第一步,已经无声落下。这印记本身并无意义,它只是一个“路标”,一个只有她与外界特定之人才能读懂的“此处已备”的信号。真正的“传颂”,需要更复杂精密的触发。

“这画今日倒有些活气。”万俟卨瞧着画,随口道。

秦桧也看了一眼,淡淡道:“摹本终究是摹本,形似而已。真迹的风雷之气,早随北地烟云散了。”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他又转向沈晏安:“书既送到,你且退下吧。将《宣和书谱》卷七有关米芾的记载,摘抄一份,晚些送到外书房。”

“是。”沈晏安应下,行礼,抱起那本沉重的书册,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听雪轩。

直到走出很远,绕过假山,确认无人跟随,她才在一条僻静的回廊下稍稍顿住脚步。怀中的书册冰冷依旧,但她心口那被压着的伤处,却仿佛烧起一团小小的、灼热的火。

她听到了。听到了那所谓“顺应天时”背后的苟且,听到了那将山河沦丧视为“万物兴衰”的冷酷。

也看到了。看到了那幅摹本上,她悄然点下的 第一个属于她的印记。

风雷之气……并未消散。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潜行于这看似铁板一块的繁华府邸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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