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的第一场雪,落在宰相行辕的夤夜。
秦桧靠在暖阁的狼皮褥子上,手里捏着一枚温热的药玉,指尖缓慢摩挲着玉面雕刻的貔貅纹路。炭盆烧得极旺,松木芯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他眉间那团郁结的寒气。窗外,更夫的梆子声穿过三重院落,闷闷的,像捶打在棉花上。
何立垂手立在五步外,青衫被地龙烘出极淡的墨香。
“静舍那新来的,”秦桧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痰音,“底细真干净?”
“潞安沈家远亲,父母双亡,天生聋哑。”何立答得流畅,“牙婆王妈妈三代经营,身契清白。”
“太干净了。”秦桧将药玉按在眉心,闭眼,“干净得像特意抹出来的。”
暖阁陷入沉寂,只有炭火爆裂的轻响。
许久,秦桧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向何立:“北边刚递来消息,金使完颜宗弼下月抵京。这次议的是‘岁贡加三成’——用河东三州的盐铁税抵。”
何立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不能出岔子。”秦桧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那本账册牵扯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尤其是……见过账册的人。”
何立抬起眼:“相爷是说……”
“沈万金的女儿。”秦桧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不管她真哑假哑,真聋假聋,进了相府,听见的、看见的,就太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王彪。”
两个字,像投进死水的石子。
何立沉默。
“那莽夫虽然蠢,”秦桧重新把玩药玉,“但够忠心,手也够脏。让他去办,事成之后……”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你知道怎么做。”
“相爷,”何立终于开口,“静舍是您的清修之地,若在院内见血,恐冲撞气运。不如——”
“不如什么?”秦桧斜睨他,“何立,你今日话多了。”
何立低头:“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秦桧摆摆手,倦意重新爬上眉梢,“去吧。明日此时,我要听见静舍换新侍女的禀报。”
“是。”
何立退出暖阁。廊下寒风扑面,吹散一身暖意,他这才发现,后背的中衣已湿透。
他没有回观星阁,而是绕到西侧偏院——王彪的住处。
窗棂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夹着粗嘎的笑骂和酒碗碰撞声。何立在门外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鸽卵大的金锞子,用指腹在上面用力一按,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甲印痕。
这是他与王彪之间的暗号:见印如见人,事成之后,另有十倍酬金。
他将金锞子从窗缝塞进去。
屋内笑声戛然而止。
片刻,门裂开一道缝,王彪那张暗红的方脸探出来,酒气熏天,眼里却闪着清醒的凶光。他看见何立,又低头看了眼掌心的金锞子,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
“何总管,”他压低声音,“是‘大活儿’?”
何立没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静舍方向,再缓缓横划脖颈。
王彪眼中凶光大盛,重重点头。
“干净些。”何立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别惊动旁人。”
“您放心。”王彪舔了舔嘴唇,“一个哑巴丫头,明早您只会听说,她是失足跌进后园枯井的。”
何立转身离去。青衫在夜风里翻飞,像一只巨大的、迷途的蛾。
他想起母亲病榻前,那株沈万金连夜送来的百年山参。母亲握着他的手说:“立儿,商人重利,但沈老板……是仁商。”
仁商。
何立无声地笑了。这世道,仁者都死了,活下来的,是懂得算计的鬼。
他该离开,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血腥的活交给王彪那样的刀,自己干干净净地坐在观星阁里,等一具尸体和一份干净的禀报。
但脚步没动。
袖中,那枚母亲临终前给他的、雕着“平安”二字的旧玉佩,硌得掌心生疼。
更声又响,子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