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作为一个老套的故事,也会有一个老套的开头。
人们会去夸赞那天的阳光正好,风掠万叶。
我也就理所当然地喜欢这样清亮的天气
如果死后真有灵魂这回事,我想我现在的状态,大概就是了。
我能看见一切,听见一切,却像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厚玻璃。我能飘荡回我曾生活过的地方,看见我爱过的人——比如现在,我就站在蒋念的身后,看着她。
她坐在我们大学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老位置,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把她半张脸和摊开的书页都染成金色。
她抬手把一缕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我看了四年,熟悉到让我心口发紧,即使我已经没有心脏可供疼痛。
人们总说,人死前会像走马灯一样回顾一生。我没经历过那个瞬间——我的死亡来得突兀,没给我任何播放回忆的机会。但现在,这股后知后觉的、迟缓的洪流,正日复一日地冲刷着我。而绝大多数画面的中心,都是她,蒋念。
我们的开头,一点也不浪漫,甚至有些狼狈。
那是在大一新生的军训,九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榨干人最后一点水分。她站在我斜前方,身板挺得笔直,帽檐下露出的一截后颈被晒得通红。教官一声令下“休息”,她像是瞬间被抽掉了骨头,晃晃悠悠地就往旁边倒。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
她的手肘撞在我肋骨上,没什么力道,却带着惊人的热度。她回过头,脸上汗涔涔的,眼睛因为强光和眩晕眯着,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中暑了?”我问,手还虚扶着她胳膊。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很轻地“嗯”了一声,嘴唇有点干裂。
我去给她买了瓶冰水,又不知从哪个热心同学那儿弄来半瓶藿香正气水。她皱着眉喝下去,整张脸皱成一团,然后抬头看我。
“林旭,是吧?我叫蒋念。”她说。
你看,连相识都这么普通,普通到淹没在每年九月大学校园里成千上万次类似的搭救里。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因为中暑而摇摇晃晃的女孩,会像一枚温柔的楔子,精准地钉进我此后全部的生命里。
我们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
同一个学院,公共课重叠,食堂、图书馆、自习室,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一起赶过凌晨的作业,吐槽过变态的教授,在期末的复习周分享重点和咖啡。我们是旁人眼中关系不错、甚至有点亲近的同学、朋友。
但也仅止于此了。
我从未说出口。那些在胸腔里翻滚的、炽热到几乎要将我灼穿的话语,每一次涌到喉咙,都被我混着口水,和着胆怯,生生咽了回去。
我告诉自己,时机不对。等她忙完这个比赛,等考完这次试,等下一个晴天,等一个更合适的、更浪漫的场景……我像个蹩脚的收藏家,不断把真心当成珍贵的孤品,层层包裹,深埋地下,等待一个永不来临的“最佳展出日”。
于是,我们拥有了无数“近乎亲密”的瞬间,却始终隔着那层可悲的、透明的屏障。
我记得她最爱图书馆这个角落,因为阳光好。我会“顺便”多买一杯她喜欢的燕麦拿铁,“碰巧”放在她手边。
她有时会从书本里抬头,对我笑笑,说声“谢啦”,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更让我目眩。
我会在她为小组课题焦头烂额时,“刚好”做完自己那部分,然后“有空”帮她梳理思路。我们会并肩走在夜晚的校园,聊着毫无边际的话题,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像某种无声的暗示,又像无情的嘲弄。
有一次,大概是大二的秋天,风很大。我们从教学楼出来,一片梧桐叶正好打在她头发上。我几乎没经过思考就抬手替她拿掉。指尖擦过她的发丝,很凉。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我。那一刻,周围嘈杂的人声、风声仿佛都褪去了,我只看见她清澈的眼瞳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有些紧张的我。时间足够我说点什么,什么都行。
可我最终只是摊开手掌,露出那片枯黄的叶子,干巴巴地说:“有叶子。”
她眨了眨眼,笑了,接过叶子,说:“秋天了。”
是啊,秋天了。我的勇气,好像也随着夏天一起流逝了。
我们之间,充满了这样廉价的“差点”和“本该”。差点牵手,本该拥抱,差点告白,本该相爱。
像两列注定要错过的火车,沿着各自的轨道狂奔,在某个站台短暂地并肩,鸣笛声交织,却以为那只是友谊的回响,最终开往不同的、再无交集的终点。
我看着她现在安静看书的侧脸。她不知道我曾怎样深爱她。她不知道那些“顺便”和“碰巧”背后,藏着我多少笨拙的精心设计。她不知道我手机备忘录里存了多少条想发给她的、又最终删掉的废话。她更不会知道,在那个最终带走我的、混乱又普通的黄昏之前,我口袋里还揣着两张音乐剧的票,想着这次,这次一定要约她,一定要说出口。
当然,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了,一个无法传递任何信息的幽灵。我看着阳光移动,爬上她的指尖,她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里有一种我无法完全理解的、淡淡的疲惫和……怅然?
她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走过我“身边”时,毫无察觉。
我跟着她飘出图书馆,看着她的背影融入傍晚稀疏的人流。风又起了,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
这一次,再也没有一片叶子,会落在她头发上了。
而我们的故事,还未真正开始,就已经永远地、静止在了这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