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昏暗的囚室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潮湿霉味,直往人的鼻腔里钻。明台被紧紧绑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倔强。
王天风满脸狰狞,大踏步走到明台跟前,突然扬起手臂,狠狠一拳砸在明台脸颊上,那声响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刺耳。
“说!谁指使你进来的?”王天风像一头愤怒的野兽般咆哮道,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明台脸上。
明台被打得脑袋一歪,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但他很快又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屑,冷笑一声说道:“哟,你亲自请我来的,这就忘了?”
王天风气得双眼圆睁,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明台的椅背上,大声吼道:“你费尽心机混进来,到底图谋什么?快说!”
吼声在囚室里回荡,震得墙壁似乎都在颤抖。明台故意装出一脸茫然的样子,耸了耸肩说:“我真不明白你想听啥。”
王天风怒不可遏,猛地伸手死死卡住明台的喉咙,恶狠狠地说:“你最好搞清楚,凡事都有缘由。我们不会平白无故把你弄进来。你乖乖合作,我或许能留你一命。”
明台艰难地扭头,轻蔑地瞥了王天风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微笑。
王天风见他这副模样,更加愤怒,对着他的脸又是一声怒吼:“快告诉我,时间、地点,还有你的上线是谁?”
被这一吼,明台开始急促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你要是肯回头……”王天风的话还没说完,明台突然像一头暴怒的小兽,猛地挣脱束缚扑了上去。
王天风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几步。明台嘴里衔着的一截锋利刀片,迅速划过王天风的喉咙,带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王天风毕竟经验老到,稳住身子后站在原地,虽然表面镇定,但眼神中还是闪过一丝后怕。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冰冷地注视着明台。
明台从嘴里吐出刀片,得意洋洋地说:“就差那么一点点,你就完蛋了。”
王天风面无表情,冷冷地回应:“差得远着呢。”
明台不服气地撇撇嘴:“也就一寸的距离而已。”
王天风冷哼一声:“杀不了我,你就是输家!”
“那就再来!”明台毫不示弱。
“我可没闲工夫当你的陪练。”王天风不屑地说。
“怎么,怕了?”明台故意挑衅道。
王天风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强烈的阳光瞬间射进囚室,刺得人眼睛生疼。
“别想用激将法对付我。”说着,他朝门口喊了一声,“郭骑云,进来接着练。”
郭骑云快步走进来,“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门,囚室又陷入了昏暗之中。
“你需不需要先休息一会儿?”郭骑云语气还算客气地问道。
明台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瞟了瞟坐在审讯桌前,正慢悠悠点燃一支香烟的王天风,笑着说道:“有啥想问的,直说吧。”
郭骑云笑了笑,没有说话。
“郭副官你可不一样。”明台话锋一转。
郭骑云一脸诧异,问道:“我有什么不一样?”
“你女朋友那眼光,真是没得说。她可不单单是女朋友那么简单,应该说是你认定的女人。她肯定长得漂亮,懂得享受生活,还特别爱你。当然,你也很爱她,这点我敢肯定……”
话还没说完,郭骑云突然怒目圆睁,扬起拳头狠狠朝明台打了过去。
郭骑云死死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有种你就接着说!”
明台毫不在意,继续调侃道:“你肯定后悔干这行了,这工作让你错过了生活里好多美好的事儿……”
郭骑云气得伸手一把揪住明台的领子,动作又快又猛。明台似乎早有预料,趁着郭骑云情绪激动,拳还没落下,他猛地把头撞了过去,嘴里的刀片瞬间触及到了郭骑云的颈动脉。
明台站起身,从嘴里吐出刀片,得意地说:“被我猜对了吧。”
郭骑云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伸手摸着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了一丝温热的血迹。
“你怎么就断定郭副官有女朋友呢?”王天风吸了一口烟,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看他戴的这块瑞士名表,还有这条领带……”明台的目光落在郭骑云的颈间,语气十分笃定,“这可是古驰牌的,正宗意大利佛罗伦萨的货,在上海奢侈品商店里都是限购的。就郭副官那点工资,怕是得攒上一年也买不起吧?”
王天风听了,顺着明台的话看过去。只见郭骑云穿着一件白衬衫,系着那条银灰领带,颜色搭配得十分不协调。此刻,郭骑云眼神闪躲,显得格外心虚。
“给我解开。”明台手腕一抖,绳索发出哗啦的响声,示意松绑。
郭骑云强忍着怒火,走上前解开了明台身上的束缚。绳索刚一落地,明台就活动了一下手腕,双眼紧紧盯着郭骑云,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径直走到他面前,步步紧逼地问道:“你女朋友可真有钱啊。上海的名媛我认识不少,她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还见过她呢。”
郭骑云被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和你女朋友感情深,却没办法天天在一起。你控制不住地想念她,所以就把她的爱戴在手上、系在身上。我说得没错吧?”
“表现得不错嘛,成功转移了话题,还影响了对手的注意力。分析得也挺有道理,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王天风把明台的外套扔给他,“你先出去,我要和郭副官单独聊聊。”
明台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刚关上房门,就听到郭骑云被殴打的声音。明台嘴角微微上扬,抬头看了看远处站岗的哨兵,只见哨兵荷枪实弹地站在高处。他双手插兜,吹着口哨,慢悠悠地离开了。
“表现得不错嘛,成功转移了话题,还影响了对手的注意力。分析得也挺有道理,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王天风把明台的外套扔给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顺便告诉你一声,你那门特训课的成绩出来了——满分。你的观察力和心理博弈能力,远超我的预期。”
他顿了顿,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不过,别以为这就够了。真正的战场,比这残酷百倍。现在,你先出去,我要和郭副官单独聊聊。”
明台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听到“满分”二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但很快又收敛起来。刚关上房门,就听到里面传来郭骑云压抑的痛呼。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站岗的哨兵,双手插兜,吹着口哨,慢悠悠地离开了。
门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随着明台的离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如潮水般向郭骑云涌来。王天风一把揪住郭骑云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下属吞噬。
郭骑云被撞得七荤八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不敢吭声,只是死死咬着牙关,任由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剧痛让郭骑云的意识有些恍惚,眼前王天风暴怒的脸庞与记忆中第一次配合明台执行任务时的场景重叠。
那时的明台还是个刚出茅庐的少爷,而他郭骑云,却是个老军统。记忆中的通讯室同样昏暗,毒蛇的副官也就是明台的阿诚哥突然打来电话查问情况。为了瞒住明诚,他不得不配合明台演戏,谁成想明台不知死活地对着电话那头问出了那句“你到港了吗”。随着明诚问的问题不断深入,郭骑云至今记得自己当时手忙脚乱在黑板上写字的样子,粉笔灰落了一身,却还是被明台那句“同学在出板报”的蹩脚谎言坑得不轻。那次任务结束后,王天风冷冷地盯着郭骑云,厉声斥责道:“刚才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你是没吃饭吗?动作慢得像只蜗牛!你知不知道,你每多写一秒,明台在电话那头就多暴露一分危险?啊?”
“刚才在明台面前,你很狼狈,”王天风凑近郭骑云的耳边,声音冰冷刺骨,“你让他像耍猴一样耍了一圈,还差点被他割了喉咙。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刻的慌乱,不仅暴露了你自己,更暴露了军统在上海的训练水平?”
“处座……我……”郭骑云眼眶充血,呼吸困难,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
“你什么?”王天风猛地松开手,郭骑云踉跄着后退一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天风嫌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领带的指尖,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他将擦过手的手帕随手扔在地上,眼神轻蔑地扫过郭骑云狼狈的模样。
“明台说得对,你的弱点太明显了。”王天风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一个女人,一块表,一条领带,就能让你乱了阵脚。你把私情挂在身上,把破绽摆在敌人面前,郭骑云,你真是让我失望透顶。”
郭骑云捂着胸口,听着王天风的斥责,羞愧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无地自容。他想起了明台那得意的笑容,想起了自己刚才的不堪,眼泪混合着冷汗流了下来。
王天风松开手,嫌恶地拍了拍自己的袖口,目光落在郭骑云那条被血染脏的银灰色领带上,眼神骤然一凛。他伸出手指,轻蔑地挑起那条领带的一角,冷笑道:“古驰牌?意大利货?还有你手腕上那块瑞士名表,郭骑云,你一个月那点薪水,买得起这种奢侈品?还是说,你那个‘很有眼光’的女朋友,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主儿?”
郭骑云浑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缩,惊恐地看向王天风。
“怎么?以为我没听见?”王天风甩开领带,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死死盯着郭骑云,“明台那小子虽然混账,但这双眼睛倒是毒得很。能送你这种东西的女人,要么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千金,要么就是来路不正。郭副官,你私生活这么丰富,怎么还有空站岗?”
“处座,她……她只是个普通人……”郭骑云慌乱地辩解,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普通人?”王天风嗤笑一声,逼近一步,逼视着他,“普通人能搞到这种限购品?还能送你这种名表?普通人能让你这副德行?我不管你那点破事是怎么回事,也不管你那个女人是谁。从现在开始,给我断得干干净净!”
……
而在上海滩的另一端,夜色如墨,掩盖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与阴谋。汽车缓缓停驻在僻静的小路上,行动处长梁仲春从车上走下来,顺势倚在车边,满脸堆笑地等着人。悠长的小路尽头,汪曼春正慢跑过来,看到梁仲春后,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她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刚刚得知消息后的惊涛骇浪——那是阿诚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急讯。
“汪处长。”梁仲春率先打招呼。
汪曼春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声音有些发紧:“梁处长,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上星期电讯处的事。”梁仲春话里有话,“恭喜你破获‘共党’谍报网,六个嫌疑犯未经审讯就全让你给处决了。这种手段,在咱们76号可是史无前例。”
汪曼春勉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敷衍道:“梁处长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这不叫雷厉风行,叫滥杀无辜!你就不怕因此树敌太多,遭人暗算?”梁仲春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杀一儆百,才能让那些抗日分子日夜难安。”汪曼春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脑海中全是阿诚那句“我这边查到一些消息,怀疑她……她可能在半路上出了点意外,被军统的人盯上了”的原话。那句“出了点意外”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梁仲春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话锋一转:“听说了吗?你的旧情人……”
“梁处长,”汪曼春立刻打断,语气虽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你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八卦,恕我没空奉陪。”
梁仲春一愣,随即笑道:“看来你知道了?明楼升任特工总部委员会副会长了,以后就是你我的顶头上司。”
汪曼春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怎么?不担心自己位置不保,或者被他穿小鞋?”梁仲春有些意外于她的平静。
汪曼春望向远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决绝,声音低沉得可怕:“梁处长,人这一辈子,总有比争风吃醋和权力斗争更重要的事。”她刚刚才把妹妹汪曼丽送上离开的路,本想让她去香港避难,却没想到半路杀出军统的人,将曼丽劫走。如今她身边只剩下五岁体弱的女儿,这让她在乱世中既有了拼命守护的理由,也时刻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我有家人要护,没心思跟你在这儿打嘴仗。”
说完,她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梁仲春,转身继续向前跑去。梁仲春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嘟囔道:“这还是那个心狠手辣的‘活阎王’吗?”
汪曼春沿着小路奋力奔跑,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现在满心只想着尽快处理完手头的事,好去动用所有关系确认妹妹是否真的落入军统手中,同时确保女儿的安全。至于明楼,那个曾经让她爱恨交织的名字,如今在她心中已掀不起太大的波澜。她不再是那个孤注一掷的疯子,她有了软肋,也有了拼命活下去的理由。
而此时,她还不知道,那个带走汪曼丽的人,正是王天风。这场突如其来的劫持,正是一场针对她、乃至整个76号的新的风暴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