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叶家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往常这个时候,李云皓会在院子里跑步,脚步声规律地响着,或是坐在书桌前温习功课,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但现在,院子里空荡荡的,书桌前也空无一人。
叶宏远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半,往常这是李云皓训练结束回家的时候,他会带着一身汗水推开门,喊一声“我回来了”,然后先去冲澡。如今,这个钟点变得格外安静。
厨房里传来叶阿姨切菜的声音,咚咚咚,节奏比平时慢了些。她在准备晚饭,但少了一个人的饭量,总是掌握不好米量,昨天又煮多了。
汐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图画本和彩色铅笔。她画了一会儿,抬起头望向门口,小脸上满是失落:“爸爸,云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叶宏远放下报纸,温和地说:“哥哥去上学了,要等到放假才能回来。”
“那还要等好久好久。”汐汐低下头,用红色铅笔在纸上胡乱涂着,“昨天王奶奶家的明明哥哥都回来了,还带了糖葫芦。”
叶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汐汐,想不想吃苹果?妈妈给你削。”
“不想吃。”汐汐闷闷地说,把图画本推到一边,“我想云皓哥哥了。”
悦悦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她刚写完作业,听到妹妹的话,走过来坐在汐汐身边:“汐汐,哥哥是去很重要的学校学习,将来要当保护大家的军人。”
“那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呀?”汐汐转过头,眼睛里已经有泪花在打转,“以前哥哥都在家的。他会教我写作业,陪我玩积木,晚上还给我讲故事。”
悦悦搂住妹妹的肩膀,轻声说:“因为哥哥有自己想做的事呀。就像你想当画家,要好好学画画一样,哥哥想当军人,就要去军校学习。”
“可是……”汐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好想他。他答应过要带我去游乐园的,还没去呢。”
叶宏远站起身,走到两个女儿身边,蹲下来看着小女儿:“汐汐,哥哥没有忘记答应你的事。等哥哥放假回来,我们全家人一起去游乐园,好不好?”
“那还要等多久?”
“快了,再过几个月哥哥就放假了。”叶宏远擦掉女儿脸上的泪水,“哥哥在学校也很想我们,但他知道,要把该学的东西学好,才能成为优秀的军人。我们要支持他,对不对?”
汐汐点点头,但情绪还是不高。她趴在悦悦腿上,小声说:“悦悦姐姐,为什么云皓哥哥要上军校啊?汐汐好想他。”
悦悦抚摸着妹妹的头发,思考着该怎么解释。她想起李云皓走之前的那个晚上,在院子里和父亲的谈话。那些话她听不太懂,但她记得哥哥说话时的神情,很认真,很坚定。
“因为哥哥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悦悦慢慢地说,“就像爸爸以前当兵保护大家一样,哥哥也想做这样的事。军校能教他很多本领,让他变得更厉害。”
“可是他在家也能变厉害呀。”汐汐不理解,“我们可以看着他变厉害。”
叶阿姨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在女儿们身边坐下,插起一块苹果递给汐汐:“汐汐,小鸟长大了要离开鸟窝,飞到天空中去。哥哥也是一样,他长大了,要去更广阔的地方学习和锻炼。”
“那哥哥会不会不回来了?”汐汐担心地问。
“当然会回来。”叶阿姨笑了,“这里是哥哥的家呀。他只是暂时出去学习,就像你每天去幼儿园一样,放学了就回家。”
这个比喻让汐汐稍微好受了一些。她接过苹果,小口吃着,又问:“那哥哥在学校里会想我们吗?”
“一定会。”叶宏远肯定地说,“哥哥走的时候,把星星罐都带上了。那里面都是我们写的祝福,哥哥想我们的时候就会看看。”
提到星星罐,汐汐的眼睛亮了亮。那是她和姐姐、爸爸妈妈、爷爷一起准备的礼物,每个人都在小纸条上写了话,折成星星放进玻璃罐里。她记得自己写的是:“云皓哥哥要快点回来陪汐汐玩。”
“哥哥看到我写的星星了吗?”她问。
“看到了,哥哥说他会好好保管。”叶宏远说,“他还说,每次看到星星罐,就像看到我们一样。”
晚饭时间,餐桌旁少了一个人,气氛显得有些安静。叶爷爷坐在主位,慢慢吃着饭,偶尔抬头看看空着的那个座位。往常李云皓会坐在那里,吃饭很快但很规矩,吃完还会主动收拾碗筷。
“云皓在学校,不知道吃得好不好。”叶阿姨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
“军校伙食肯定不差。”叶宏远说,“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他说一切都好,训练学习都很充实。”
叶爷爷放下碗筷,缓缓开口:“孩子总要长大的。云皓选了这条路,我们就要相信他能走好。”
“我知道。”叶阿姨叹了口气,“就是总觉得家里空落落的。这孩子在我们家住了这么多年,突然走了,真不习惯。”
悦悦小声说:“妈妈,我今天在学校听老师说,军人家属都很了不起。因为她们要在背后支持,要忍受分离。”
“老师说得很对。”叶宏远看向妻子,“当年我当兵的时候,你妈妈也是这样在家等着。军功章有军人的一半,也有家属的一半。”
汐汐听着大人们的对话,似懂非懂。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说:“那我也是军人家属吗?”
“你是军人的妹妹。”悦悦纠正道。
“那我也很了不起?”汐汐眼睛亮晶晶的。
全家人都笑了。叶宏远摸摸小女儿的头:“当然了,我们汐汐也很了不起。哥哥在学校努力,我们在家也要好好生活,让哥哥放心。”
晚饭后,叶宏远照例去院子里检查自行车。李云皓在家时,这项工作通常是他来做,他会仔细检查刹车、轮胎、链条,确保每辆车都能正常使用。现在叶宏远重新接回了这个任务,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悦悦帮忙收拾完厨房,走到院子里:“爸爸,我帮你。”
“不用,马上就好了。”叶宏远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身,“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悦悦靠在门框上,“爸爸,哥哥在学校会不会很辛苦?”
“辛苦是肯定的。”叶宏远用抹布擦着手上的油污,“但那是他选择的道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我们班的李伟说他哥哥也在军校,一年才回一次家。”
“军人是这样的。”叶宏远把工具收进工具箱,“但你看李伟提起他哥哥时,是不是很骄傲?”
悦悦想了想,点点头。李伟确实经常在作文里写哥哥,字里行间都是自豪。
“云皓哥哥将来也会让我们骄傲的。”悦悦说,“虽然现在很想他,但我知道他在做正确的事。”
叶宏远欣慰地看着女儿:“悦悦长大了,懂事了。”
夜幕降临,叶家各房间的灯次第亮起。汐汐洗完澡,抱着自己的小熊玩偶跑到姐姐房间:“悦悦姐姐,今晚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往常这个时候,如果李云皓在家,他会轮流给两个妹妹讲故事。他讲的故事和爸爸妈妈讲的不一样,有很多关于军队、关于坚持、关于勇气的故事。汐汐虽然听不太懂,但很喜欢哥哥讲故事的声音,平稳有力。
悦悦接过妹妹递来的故事书,翻开第一页:“好,今晚姐姐给你讲。”
故事讲到一半,汐汐忽然问:“哥哥在学校也有人给他讲故事吗?”
“军校里可能没有睡前故事。”悦悦想了想,“但哥哥有战友,他们会互相帮助,就像故事里的伙伴一样。”
“战友是什么?”
“就是一起训练、一起学习、一起面对困难的同伴。”悦悦尽量用妹妹能理解的话解释,“就像你在幼儿园的好朋友,但更亲密,因为他们要一起完成很重要的任务。”
汐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小熊抱得更紧了些:“那哥哥有战友陪,就不会太想家了吧?”
“还是会想的。”悦悦合上故事书,“但就像爸爸说的,想家但不恋家,才是军人该有的状态。”
楼下,叶宏远和叶阿姨坐在客厅看电视,但两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屏幕上。新闻里正在报道武警官兵在某地抗洪抢险的画面,橄榄绿的身影在泥水中忙碌。
“云皓将来也会这样吧。”叶阿姨轻声说。
“有可能。”叶宏远握住妻子的手,“但他现在还在学习阶段,要掌握足够的知识和技能,才能胜任各种任务。”
“我就是有点担心。”叶阿姨靠在他肩上,“你说他训练会不会受伤?吃饭能不能按时?晚上睡觉会不会冷?”
“别想太多。”叶宏远安慰道,“军校有完整的保障体系,教官和学长们会照顾好新生的。我们要相信云皓,也要相信学校。”
电视画面切换到灾区群众给官兵送食物的场景,一位老大娘把煮好的鸡蛋塞到年轻战士手里,战士推辞不过,敬了个礼。叶阿姨看着,眼眶有些湿润。
“当年你去抗洪的时候,也是这样吧。”她说。
“嗯。”叶宏远回忆着,“老百姓对我们特别好,那种感情,只有当过兵的人才懂。所以我说,云皓选择这条路是对的,虽然辛苦,但值得。”
楼梯传来脚步声,悦悦牵着汐汐走下来。汐汐已经困了,揉着眼睛:“爸爸妈妈,我要睡觉了。”
叶阿姨起身:“好,妈妈带你去睡。”
睡前洗漱完毕,汐汐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叶阿姨给她盖好被子。往常这个时候,李云皓会过来道晚安,有时候还会检查一下妹妹有没有踢被子。
“妈妈。”汐汐在黑暗中轻声说,“我梦见云皓哥哥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哥哥穿着很帅的衣服,戴着帽子,对我笑。”汐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说他在学校很好,让我不要担心……”
叶阿姨俯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那你就放心睡觉,哥哥很好。”
等汐汐睡熟,叶阿姨轻轻带上门。客厅里,叶宏远还在看电视,但调成了静音。叶爷爷的房间灯还亮着,门虚掩着,能看见老人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在写什么。
叶阿姨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爸,还不睡?”
“就睡。”叶爷爷抬起头,“我在给云皓写信。虽然现在通讯方便,但写信的感觉不一样,能慢慢想,慢慢写。”
“您别写太晚,注意身体。”
“知道。”叶爷爷摘下眼镜,“你也早点休息。别太担心云皓,那孩子心里有数。”
回到卧室,叶宏远已经关了电视。两人躺在床上,一时间都没有睡意。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
“时间过得真快。”叶阿姨轻声说,“云皓刚来咱们家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现在都上大学了。”
“是啊。”叶宏远望着天花板,“我记得他来的第一个晚上,紧张得睡不着,我去看他,他说怕给我们添麻烦。”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叶阿姨翻了个身,“现在他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了,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是应该高兴。”叶宏远说,“就是习惯需要时间调整。家里少了一个人,感觉空了很多。”
“悦悦和汐汐也在慢慢适应。”叶阿姨说,“悦悦今天还安慰汐汐,说得头头是道的。”
“女儿们长大了。”叶宏远感叹,“有时候我觉得,云皓的到来,不仅改变了他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我们这个家。”
“是啊,他让家里多了很多笑声。”叶阿姨顿了顿,“等他放假回来,家里又会热闹起来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渐渐有了睡意。临睡前,叶宏远说:“明天我去邮局,把爸写的信和咱们准备的东西寄给云皓。”
“多寄点吃的,军校训练辛苦,需要补充营养。”
“知道。”
夜色渐深,叶家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一格一格走过,记录着时间流逝,也记录着等待的长度。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悦悦起床后发现汐汐已经醒了,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汐汐,看什么呢?”
“看小鸟。”汐汐指着院子里的树,“悦悦姐姐,小鸟每天飞出去,晚上会回来。云皓哥哥也会像小鸟一样回来吗?”
“会的。”悦悦也趴到窗台上,“哥哥就像候鸟,到了季节就会飞回来。”
早饭时,叶爷爷把写好的信交给叶宏远:“帮我寄给云皓。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专心学习。”
“好。”叶宏远接过厚厚的信封,“爸,您写了这么多。”
“人老了,话就多。”叶爷爷笑了笑,“有些道理,写信比打电话说得清楚。”
饭后,叶宏远准备去邮局。汐汐跑过来:“爸爸,我也要给哥哥写信。”
“好啊,你写,爸爸帮你一起寄。”
汐汐很认真地坐在书桌前,用彩色铅笔在纸上画起来。她画了一个小人,穿着军装,旁边画了房子、树、太阳,还有四个小人——那是她和爸爸、妈妈、姐姐、爷爷。画完后,她在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哥哥我想你,早点回来。”
叶宏远看着女儿的画,心里暖暖的。他把画小心折好,和其他东西一起放进包裹。
邮局里人不多,工作人员检查了包裹内容,确认符合规定后开始办理手续。叶宏远填写地址时,笔尖停顿了一下——那个地址他已经背熟了,武警警官学院,李云皓收。
“寄给孩子的?”工作人员随口问。
“嗯,儿子在军校。”
“了不起。”工作人员盖上邮戳,“军人家属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叶宏远说。
从邮局出来,阳光正好。叶宏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趟市场,买了些菜。李云皓在家时喜欢吃红烧肉,今天叶阿姨说要做这道菜,虽然吃的人少了,但味道不能变。
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邻居王奶奶,正带着孙子明明在散步。
“宏远啊,云皓在学校怎么样?”王奶奶关切地问。
“挺好的,刚通过了新训考核。”
“那就好,那就好。”王奶奶点头,“那孩子有出息。明明,以后要向云皓哥哥学习,知道吗?”
明明乖巧地点头。叶宏远摸摸孩子的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自豪,有思念,也有期待。
到家时,叶阿姨已经开始准备午饭。厨房里飘出熟悉的香味,汐汐和悦悦在帮忙洗菜,叶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这个画面让叶宏远心里踏实了许多。是的,家里是冷清了些,但生活还在继续,温暖和爱也在继续。云皓在外面追寻梦想,他们在家要过好每一天,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支持。
午饭时,红烧肉端上桌,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汐汐夹了一块,忽然说:“要是哥哥在就好了,他最喜欢吃妈妈做的红烧肉了。”
“等哥哥回来,妈妈天天做给他吃。”叶阿姨说。
“对,到时候咱们全家一起去接哥哥。”悦悦说,“要拉个横幅,写‘欢迎云皓哥哥回家’。”
汐汐兴奋起来:“我要自己画横幅!”
“好,你画。”叶宏远笑着答应。
午饭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收拾完碗筷,叶阿姨拿出相册,里面有很多李云皓的照片:刚来叶家时羞涩的样子,第一次考试得奖时的笑容,运动会上冲刺的身影,还有离家前穿着便装在车站的合影。
汐汐趴在桌边,一张张仔细看:“哥哥这张照片好帅。”
“这张是哥哥高中毕业时拍的。”悦悦指着其中一张,“那天他还代表毕业生发言呢。”
叶阿姨抚摸着照片,轻声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孩子都长大了。”
“长大了,飞走了。”叶爷爷不知何时走过来,看着照片,“但线还在我们手里,飞再远,也连着家。”
汐汐抬起头:“爷爷,什么是线?”
“就是牵挂,就是爱。”叶爷爷说,“家人之间的感情就像看不见的线,不管走多远,都连在一起。”
这个下午,叶家人一起翻看相册,回忆着和李云皓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欢笑、那些感动、那些平凡的日常,如今都成了珍贵的记忆。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细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汐汐又趴在窗台上看雨,忽然说:“不知道哥哥那里下雨了没有。”
“北京应该也下了吧。”悦悦说。
“那哥哥训练会不会淋雨?”
“军校有室内训练场。”叶宏远走过来,“而且军人要学会在各种天气条件下训练,这是必备的素质。”
汐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伸出手,接住从屋檐滴下的雨滴,凉凉的,润润的。
晚饭后,雨停了,天空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汐汐兴奋地拉着姐姐到院子里看:“悦悦姐姐,彩虹!”
悦悦抬头望去,七彩的光弧横跨天际,很美。她忽然想到,李云皓此刻或许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同一道彩虹。虽然相隔千里,但有些东西是共通的——比如这片天空,比如这份思念。
夜深了,叶家各房间的灯再次亮起,又次第熄灭。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院子里,洒在空荡荡的跑步道上,洒在安静的书桌前。
家中星月长明,等待归期。而远方的李云皓,也在同样的星光下,走着自己的路。两处星光,一处明月,遥相呼应,照亮彼此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