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的风,带着蚀骨的寒意,卷着雪沫子,扑在如懿枯槁的脸上。她躺在翊坤宫冰冷的地面上,身上那件曾经绣着鸾凤和鸣的常服,早已被岁月与磋磨磨得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像极了她这一辈子——从青樱到如懿,从潜邸侧福晋到皇后,再到断发被禁,终是落得个孤冷收场。
“皇上,臣妾这一生,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气若游丝的呢喃,消散在呼啸的风雪里。她望着窗外那轮孤月,清辉洒在翊坤宫的琉璃瓦上,却照不进她早已凉透的心。弘历,她的少年郎,她曾以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是负了她。从潜邸的情深意重,到后宫的步步相疑,从琅嬅离世后的短暂温情,到卫嬿婉构陷后的彻底决裂,她守着“兰因絮果”的执念,守着“情分犹在”的自欺,最终却只换来一句“兰因絮果,现业谁深”,换来翊坤宫的孤寂终老。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的痛楚被无尽的疲惫取代,唯有那轮明月,依旧高悬,像极了当年潜邸时,她与弘历并肩坐在廊下,他指着月亮说:“青樱,日后我若登基,必以你为后,我们一生一世,不相疑,不相负。”
那时的月光,是暖的,是甜的,是带着少年意气的承诺。可如今,月光依旧,人心已变。
如懿缓缓闭上眼,最后一丝气息,随着风雪飘远。翊坤宫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了几下,终究熄灭,只留一室清冷,与月同寂。
……
“青樱!青樱!快醒醒,额娘叫你呢!”
熟悉又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娇憨。
如懿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铺着青绸的床榻上,暖融融的,没有半分寒意。她下意识地抬手,触到的是柔软的锦被,指尖纤细,肌肤莹润,没有半点枯槁之色——这不是她的手!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雕花拔步床,挂着藕荷色纱帐,床边立着描金梳妆台,台上摆着她少女时常用的玉梳、银镜,墙上挂着一幅《寒梅图》,是她十五岁那年亲手所画。
这不是翊坤宫,这是……她在潜邸之前,在乌拉那拉府的闺房!
“青樱,你发什么呆呢?额娘说,宫里传来消息,四阿哥要选秀了,让你赶紧收拾收拾,随她去宫里赴宴呢!”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粉袄绿裙的少女跑了进来,梳着双丫髻,眉眼灵动,正是她的贴身侍女,惢心!只是此时的惢心,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清澈,没有后来在宫中历经风霜的沉稳,更没有断发后那满眼的心疼与无奈。
如懿怔怔地看着惢心,眼眶瞬间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抚上惢心的脸颊,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真实得让她几乎落泪。
“惢心……”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睡糊涂了?”惢心被她看得有些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热啊。快起来吧,额娘都等急了,这次选秀,四阿哥可是主选,咱们乌拉那拉氏,就盼着你能入了四阿哥的眼呢!”
四阿哥……选秀……
如懿的心脏猛地一缩,如遭雷击。
她记得,这一天。
这是雍正十二年,她十七岁,正是这一年的选秀,她被指婚给四阿哥弘历,为侧福晋。也是从这一天起,她的命运,与弘历紧紧捆绑,开始了那一段从情深意重走到兰因絮果的人生。
她不是死了吗?死在翊坤宫的雪夜里,死在对弘历的失望与绝望中。可如今,她却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回到了她还未踏入潜邸,还未与弘历结下那段孽缘的时候。
是梦吗?还是……她真的重活一世?
如懿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心跳平稳而有力,窗外的阳光,耳边惢心的声音,眼前熟悉的闺房,一切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雍正十二年,回到了四阿哥弘历选秀的这一天。
前世的种种,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潜邸里,她与弘历初遇的心动,与高晞月、苏绿筠等人的相处,琅嬅的端庄与疏离,金玉妍的伪善与算计;入宫后,从妃位到皇贵妃,再到皇后,她步步为营,却始终守着本心,不愿与后宫女子一般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她信弘历,信他们年少时的情分,信他说的“不相疑,不相负”,可最终,却被这份信任伤得遍体鳞伤。
琅嬅的死,是她与弘历隔阂的开始;高晞月的离世,让她看清后宫的残酷;金玉妍的构陷,让她数次身陷险境;而卫嬿婉的步步紧逼,与弘历的日渐多疑,最终将她推入了绝境。
断发那一日,在南巡的船上,她看着弘历眼中的厌恶与不耐,看着他为了卫嬿婉,对她百般指责,她终于明白,所谓的情分,早已在岁月的磋磨与权力的争斗中,消磨殆尽。她剪下一缕青丝,掷在他面前,说:“皇上,臣妾与皇上,情断义绝!”
那一刻,她解脱了,却也彻底寒了心。
而如今,重活一世,她站在命运的起点,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弘历……她的少年郎,她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人。
前世,她为他倾尽所有,守着皇后的职责,守着后宫的安宁,守着他们曾经的情分,最终却落得个孤苦伶仃、含恨而终的下场。
这一世,她还要重蹈覆辙吗?
还要再入那吃人的后宫,再与他纠缠一生吗?
“小姐,你到底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惢心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不想去选秀?可这是皇上的旨意,咱们不能违抗啊。”
如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事,惢心,扶我起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平静,与她十七岁的年纪,格格不入。
惢心虽有疑惑,却还是听话地扶她起身,为她取来衣物。
如懿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清丽,肌肤莹润,梳着简单的发髻,没有半点珠翠,却依旧难掩风华。这是她最美好的年纪,还未经历后宫的风霜,还未被情伤磨去棱角,眼中还有着对未来的憧憬。
可她知道,这份憧憬,在前世,最终化为了泡影。
这一世,她不想再要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想再做什么皇后,更不想再与弘历有任何牵扯。
她只想守着乌拉那拉氏,守着惢心,守着自己的本心,安稳度日,远离后宫的纷争,远离那个让她伤透了心的男人。
可她也清楚,以乌拉那拉氏的身份,以她与弘历年少时的情谊,想要彻底避开,谈何容易?
雍正对乌拉那拉氏的看重,弘历对她年少时的青睐,都注定了她无法置身事外。
更何况,她心中,还有一丝不甘。
前世,她输了,输在太信情分,输在太守本心,输在太天真。这一世,她既然回来了,便不能再任人摆布,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要护着自己,护着惢心,护着乌拉那拉氏,更要让那些在前世伤害过她、算计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金玉妍,高晞月,卫嬿婉……还有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冷眼旁观的人,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们得逞!
至于弘历……
如懿看着镜中自己平静的眼眸,心中默念:弘历,前世,你负我,我不怨,只怪我识人不清,执念太深。这一世,我不会再爱你,不会再信你,更不会再为你付出分毫。你我之间,若能相安无事,便各自安好;若你依旧步步相逼,那就休怪我,不念旧情!
“小姐,好了,咱们快走吧,额娘在外面等着呢。”惢心为她梳好发髻,插上一支简单的玉簪,轻声提醒道。
如懿回过神,点了点头,起身走出闺房。
院子里,阳光正好,梅花盛开,暗香浮动。母亲那拉氏站在廊下,穿着端庄的旗装,脸上带着期盼的神色,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青樱,可算好了,快,随额娘进宫,这次选秀,四阿哥可是亲自挑选,你可得好好表现,莫要辜负了额娘的期望,莫要辜负了咱们乌拉那拉氏的期望。”
如懿看着母亲眼中的期盼,心中微微一软。前世,母亲为了她,操碎了心,最终却因她被禁,忧思成疾,早早离世。这一世,她定要护着母亲,护着乌拉那拉氏,不让家族再因她而受牵连。
“额娘放心,女儿知道。”如懿轻声应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拉氏见她神色沉稳,不似往日的娇憨,心中虽有诧异,却也只当她是长大了,懂事了,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好,我的青樱,终于长大了。”
一行人坐上马车,向着皇宫驶去。
马车缓缓行驶,窗外的街景渐渐熟悉。如懿靠在车厢里,闭上眼,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她想起潜邸的岁月,想起弘历为她描眉,想起他为她摘下院中的梅花,想起他说:“青樱,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妻。”
那些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画面,如今想来,只觉得讽刺。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前世,她栽了,这一世,她绝不会再栽第二次。
马车驶入皇宫,停在钟粹宫门外。那拉氏牵着如懿的手,走进宫中。
殿内早已坐满了各家的秀女与福晋,莺莺燕燕,环肥燕瘦,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眼中都带着对未来的期盼与野心。
如懿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高晞月。
她穿着一身粉色旗装,梳着繁复的发髻,头上插满了珠翠,眉眼弯弯,笑容甜美,正与身边的秀女谈笑风生,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傲与算计。
前世,高晞月是她在潜邸的第一个对手,也是第一个让她看清后宫残酷的人。她依附于琅嬅,处处针对她,虽本性不算极恶,却也因嫉妒与贪婪,做了不少伤害她的事。最终,因金玉妍的算计,身染重病,含恨而终。
如懿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波澜。高晞月,这一世,我不会再与你为敌,但若你依旧不知好歹,步步相逼,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她又看向另一侧,金玉妍正坐在那里,穿着一身华丽的红色旗装,头戴金饰,容貌艳丽,气质张扬,正与几位蒙古福晋交谈,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中满是精明与算计。
金玉妍,北国贡女,野心勃勃,一心想让自己的儿子登上太子之位,为此不择手段,构陷妃嫔,残害皇嗣,是前世后宫中最恶毒的女人之一。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也最终落得个凄惨下场。
如懿看着她,心中冷笑。金玉妍,你的好日子,在前世已经过够了,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有任何兴风作浪的机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高亢的唱喏声:“四阿哥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秀女与福晋都起身行礼,垂首而立,眼中满是敬畏与期盼。
如懿也跟着起身,垂着眼帘,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力,带着少年天子的意气风发。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让她刻骨铭心的声音,温和而带着几分笑意:“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是弘历。
如懿缓缓抬起头,看向殿中。
弘历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少年的英气与帝王的威仪,正站在殿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掠过,最终,落在了如懿的身上。
四目相对。
弘历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一丝熟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青樱,你来了。”
这一声“青樱”,温柔依旧,像极了年少时,他在潜邸的廊下,轻声唤她的模样。
前世,听到这一声呼唤,她会心跳加速,会满心欢喜。
可如今,如懿看着他眼中的温柔,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微微垂眸,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四阿哥安。”
没有丝毫的娇羞,没有丝毫的欢喜,只有疏离的礼貌。
弘历眼中的温柔,微微一滞,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他记得,往日里,青樱见了他,总是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憨,几分欢喜,从未像今日这般,如此疏离,如此冷淡。
他心中微微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在宫中,有些拘谨。
“坐吧。”弘历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如懿依言坐下,垂着眼帘,不再看他。
殿内的选秀,正式开始。
太监们唱着秀女的名字,秀女们依次上前,行礼,展示才艺,或是琴棋书画,或是诗词歌赋,个个都想在四阿哥面前,博得青睐。
弘历坐在主位上,目光看似平静地看着秀女们,却时不时地,会下意识地看向如懿。
他看着她垂首静坐的模样,看着她清丽的侧脸,看着她身上那股淡然出尘的气质,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今日的青樱,与往日截然不同。她不再是那个会对着他笑,会与他拌嘴,会依赖他的青樱,她变得沉静,变得疏离,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年少时的情谊。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是她对选秀,对他,有了别的心思?
弘历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
他想起年少时,在圆明园,他与青樱初遇,她穿着一身青衫,站在梅花树下,眉眼弯弯,笑着对他说:“四阿哥,你踩了我的梅花了。”
那时的她,灵动可爱,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的心里。从那时起,他便认定,她是他想要的人。他曾许诺,日后登基,必以她为后,一生一世,不相疑,不相负。
可今日,她的疏离,让他心中,第一次有了不确定的感觉。
选秀进行了大半,弘历看中了几位秀女,指了婚,或是给了宗室,或是留在宫中。
最后,轮到了如懿。
太监唱喏:“乌拉那拉氏,青樱——”
如懿缓缓起身,走到殿中,行礼:“臣女青樱,见过四阿哥,见过各位福晋。”
她的声音,清脆而平静,不卑不亢。
弘历看着她,眼中带着期盼,轻声道:“青樱,你可有什么才艺,要展示给朕看?”
他下意识地用了“朕”,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登基的那一天。
如懿垂眸,淡淡道:“臣女无甚才艺,只略通诗书,不敢在四阿哥面前献丑。”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殿内众人,都有些惊讶。谁都知道,四阿哥与乌拉那拉氏青樱,年少时便情谊深厚,此次选秀,四阿哥必定会将她指给自己。可如今,青樱却这般拒绝,实在是出人意料。
弘历眼中的期盼,瞬间冷了下去,他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哦?连为朕展示才艺,都不愿了吗?”
如懿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没有丝毫躲闪:“臣女只是觉得,才艺皆是外物,四阿哥选福晋,看重的应是品性,而非才艺。臣女虽无才艺,却守礼知节,愿以本心,侍奉左右。”
她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字字句句,都透着疏离。她没有拒绝被指婚,却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期盼与欢喜,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弘历看着她平静的眼眸,心中的不悦,渐渐被一股莫名的烦躁取代。他知道,青樱变了,变得他有些看不懂了。
可他心中,对她的执念,依旧很深。他想要她,想要她做他的侧福晋,想要她陪在他身边,像年少时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乌拉那拉氏青樱,品性端良,聪慧贤淑,朕心甚悦。今指婚于朕,为侧福晋,择日完婚。”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向那拉氏道贺。
那拉氏脸上,满是欣慰与激动,连忙拉着如懿行礼:“谢四阿哥恩典,臣女青樱,定不负四阿哥所望。”
如懿垂首,心中一片冰凉。
终究,还是躲不过。
她知道,以弘历的性子,以他们年少的情分,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她。这一世,她还是要踏入潜邸,踏入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地方。
但她也清楚,这一次,她不会再是前世那个任人摆布的青樱。
弘历,这一世,我入你潜邸,不为情分,不为后位,只为护我所爱,只为复仇雪恨。你若待我如初,我便守着本分,相安无事;你若负我,害我,那便休怪我,心狠手辣!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弘历,眼中没有欢喜,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平静的淡漠。
弘历看着她眼中的平静,心中的烦躁,更甚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而他,却抓不住,也看不懂。
选秀结束,如懿随着母亲走出钟粹宫。
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可如懿的心中,却一片冰冷。
她知道,她的第二世,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了。
潜邸的纷争,后宫的算计,弘历的情变,仇人的算计……一切,都将重新上演。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是输家。
翊坤宫的月,冷了一世,这一世,她要让自己的人生,如月满西楼,圆满而璀璨。
她牵着惢心的手,脚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前路漫漫,荆棘丛生,可她,无所畏惧。
因为她知道,这一世,她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