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一下。陈砚从书页间抬头,指尖夹着的那张机票书签微微发潮。
航班是明早九点。十三年,他终于要离开这座困住他的南方城市,去北方那个没有梅雨季的陌生都市任职。行李下午就收拾好了,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装着他在这间屋子里拥有的一切。
楼梯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认得。
陈默端着水杯停在客厅入口,睡衣松垮地挂着,露出半边锁骨。二十二岁的男孩子,身形已经长得比哥哥还高半头,骨架却还留着少年人的清瘦。
“还没睡?”陈砚合上书。
“渴了。”陈默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走到饮水机前接水。背对着陈砚,肩胛骨在棉质布料下微微起伏。
陈砚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梧桐叶在夜风里翻动,影子在玻璃上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告别仪式。
“机票是明天?”
“嗯。”
“我去送你。”
“不用,早上有会,我直接去机场。”
沉默在兄弟间蔓延,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太熟悉了,十三年来这样的沉默填充了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像雨季墙壁上蔓延的霉斑,无声无息,无处不在。
陈默端着水杯转过身,倚在桌边。灯光从他头顶倾泻,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
“哥。”
陈砚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
“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你胃不好。”
“知道。”
“北方干,多喝水。”
“嗯。”
“记得……”
“陈默。”陈砚打断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我是你哥,不是你儿子。”
陈默笑了。那是陈砚最熟悉也最陌生的笑——嘴角上扬,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他十六岁后学会的这种笑,完美地掩盖了所有不该存在的情绪。
“也是。”陈默放下水杯,玻璃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晚安。”
“晚安。”
脚步声上了楼,在陈砚卧室门外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向上,消失在阁楼的阶梯尽头。
陈砚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阁楼。那个堆满旧物的空间,十三年前成为陈默的房间。父母去世后,十二岁的陈默抱着枕头站在客厅,眼睛红肿,声音干涩:“哥,我能不能……睡阁楼?”
陈砚问他为什么。家里有三个卧室。
十二岁的孩子低着头,手指绞着枕头边缘:“离你远一点。”
他那时不懂。后来懂了,已经太晚。
陈砚第一次察觉不对,是在陈默十五岁的夏天。
阁楼的空调坏了,陈默抱着枕头下来,在陈砚卧室打地铺。半夜雷雨,闪电划亮房间的瞬间,陈砚看见地铺上的弟弟正睁着眼看他。
眼睛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
“吵到你了?”陈砚问。
陈默摇头,翻了个身背对他。睡衣下摆卷起一截,露出一段少年纤细的腰线。陈砚移开目光,却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第二天,他找了工人修好阁楼的空调。陈默抱着枕头站在楼梯上,表情平静:“谢谢哥。”
“应该的。”
“其实不用修。”陈默说,声音很轻,“我不怕热。”
但他再也没下来打过地铺。
陈默十六岁生日那天,陈砚做了一桌子菜。兄弟俩喝了点啤酒,陈默酒量浅,两罐下肚就趴在桌上,侧着脸看陈砚收拾碗筷。
“哥。”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陈砚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落。他稳了稳,水流冲过瓷器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陈默的声音里带着醉意,软软的,像小时候撒娇,“我们班好多人都谈恋爱了。”
“你还小。”
“不小了。”陈默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陈砚身后。水声还在继续,蒸汽模糊了玻璃窗。陈砚感觉到弟弟的气息靠近,温热的,带着啤酒麦芽的微醺。
“哥。”陈默的声音就在耳边,气息拂过陈砚的颈侧,“如果有人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陈砚关了水龙头。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交错在潮湿的空气里。
“那要看是谁。”他说,声音干涩。
身后的人沉默了。良久,陈默轻轻笑了一声:“也是。”
他退开,脚步声远去,上了楼。陈砚站在原地,看着窗上自己的倒影,和身后那片空荡荡的空间。
那天夜里,陈砚做了个梦。梦里陈默还是十二岁的模样,抱着枕头站在他床边,眼睛红肿:“哥,我能不能离你远一点?”
他说好。然后陈默就真的走远了,消失在阁楼的黑暗里,再也没有回头。
陈砚在黑暗中惊醒,浑身冷汗。床单某处潮湿黏腻,像无声的罪证。
陈默十八岁考上大学,学校就在本市。陈砚开车送他去报到,帮他铺床,买日用品,像所有关心弟弟的哥哥一样。
临走时,陈默送他到宿舍楼下。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梧桐叶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晃动。
“周末回家吗?”陈砚问。
陈默摇头:“课多,而且……”他顿了顿,“住校方便。”
“也好。”
陈砚拉开车门,听见陈默在身后说:“哥。”
他回头。
陈默站在阳光里,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少年已经长成青年,眉眼间有父母的影子,却又有什么截然不同的东西在生长。
“没什么。”陈默笑了,还是那种完美无缺的笑,“路上小心。”
车开出校园,等红灯时,陈砚从后视镜里看见陈默还站在原地。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看不清表情,只是一个模糊的白点,在九月的风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陈默十五岁那年的雷雨夜,想起十六岁生日厨房里潮湿的蒸汽,想起这些年来阁楼上永远关着的门。
红灯变绿。陈砚踩下油门,后视镜里的白点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