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再想起童年,鼻尖还能闻到一股混着汗味、泥土味和橘子硬糖的味道——那是家属院后头那片荒场独有的气息,也是我遇见禾的地方。
那时候家属院住的都是双职工家庭,大人上班没人管孩子,我们这群半大不小的娃,就把荒场当成了极乐世界。荒场靠墙堆着拆迁剩下的旧砖,砖缝里长着狗尾巴草和马齿苋,墙角还扔着几个破竹筐,我们扒拉出三块平整的砖垒成“灶台”,就开始玩最上瘾的“泥巴铜钱宴”。不是捏饺子包子,是把黄土掺着井水揉得黏糊糊的,揪成小团按扁,用指甲在上面刻上自己的名字,再围着砖灶台摆一圈,喊着“开宴”就用小树枝假装夹着吃。我总刻不好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粘在一起,禾就蹲在旁边帮我,她的指甲细细的,刻出来的“禾”字方方正正,还会在旁边添个小太阳,说“这样你的饼就不会凉”。
除了泥巴宴,我们最爱玩的是“掌灯巡夜”。傍晚天刚擦黑,就有人偷摸从家里揣出蚊香,点燃了插在破竹筐的把手上,举着当“宫灯”。我们不抢皇上皇后,抢“巡夜侍卫”,谁举着蚊香棍走在最前面,谁就说了算。禾胆子小,不敢举蚊香,却总跟在我身后,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狗尾巴草,说“这是我的武器,能打跑妖怪”。有一次我举着蚊香跑太快,蚊香灰掉在胳膊上烫了个小红点,禾赶紧拉着我蹲下来,用嘴对着红点吹,吹一下就问“还疼吗”,那股带着橘子糖味的气息,比任何药膏都管用。
白天的荒场更热闹。我们脱了鞋在发烫的水泥地上玩“拍西拍西脚”,喊着“一西二西不许动”,你拍我的脚踝,我躲着回拍,谁先笑场谁就输,输了要把攒的糖纸给对方一张。禾总输,她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根本憋不住,每次输了都乖乖从裤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一张一张数给我,其中总有几张是我最爱的橘子味,她说“我不爱吃这个,都给你”。我们还玩“三国杀”,不过是盗版的,卡片边缘卷着角,字印得模糊,禾不认识几个字,就凭着卡片上的画选,每次都选诸葛亮,说“他画得最好看”,其实她连诸葛亮是干啥的都不知道,就跟着我们瞎喊“杀”“闪”。
那时候的日子好像永远过不完,阳光总是金灿灿的,我们在荒场里跑啊闹啊,泥巴沾满裤腿,糖纸藏满口袋,童言无忌的话随口就说。我总爱跟在禾身后,她去哪我去哪,她蹲在砖堆旁捡石子,我就陪着她捡;她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我就趴在她旁边,跟她一起数蚂蚁有多少只。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只要能跟禾待在一起,就觉得特别开心,连风吹过荒场的声音,都变得特别好听。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纯粹的、想凑在一块儿的心情,是童年最干净的心动。禾就像荒场里的那株马齿苋,不起眼,却带着韧劲,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留下了一抹抹挥不去的绿色。
那年夏天的末尾,荒场的砖堆旁多了辆陌生的卡车,禾的妈妈牵着她的手站在车边,她的小辫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个装满橘子味糖纸的铁盒。她把铁盒塞给我,说“我要搬家了,去很远的地方”,说完就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没哭。我拿着铁盒站在原地,看着卡车慢慢驶离,直到看不见影子,才发现手里的糖纸都被攥得发皱。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禾,童年的荒场后来被推平建成了小花园,狗尾巴草和旧砖都不见了,可那个扎着歪辫、指甲沾着泥巴、一笑露小虎牙的女孩,却永远留在了那段金灿灿的时光里。而那个装满糖纸的铁盒,我一直收着,它不仅装着童年的甜味,还装着我人生里第一次,关于“告别”的懵懂认知——我以为这只是一段童年的收尾,却没想到,这也是我爱情成长里,作者疯狂补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