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酒杯的杯沿已触到唇瓣,冰凉的触感带着死亡的气息,沈清源闭上眼,万念俱灰,此生忠君为国,却落得如此下场,满门抄斩的结局近在眼前。
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幼女病榻上微弱的气息,都像钝刀割着他的心。
罢了。饮下此酒,至少能换家人片刻喘息……
就在他心一横,喉结微动,即将吞咽的刹那----
瑶瑶【呜呜呜…坏蛋爹爹!圣上明明三天后就要中风躺倒啦!你现在喝毒酒不是白死吗?好笨好笨!】
一个稚嫩又气急败坏的声音,毫无征兆的,清晰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和哭腔,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入他濒临崩溃的神志。
沈清源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酒杯的手不受控制的猛的一抖!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玉酒杯脱手坠地,清冽的毒酒泼洒在光洁的青砖上,瞬间腾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杏仁甜香的诡异白烟。
时间仿佛凝固了。
太监尖细的眉毛高高挑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和愠怒
内侍“沈相!你这是何意?抗旨不尊,可是罪加一等!”
他身后的禁卫军立刻手按刀柄,上前一步,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沈清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猛的低头,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滩毒酒,又呼的转向女儿躺着的床榻。
瑶瑶依旧双目紧闭,小脸烧的通红,呼吸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嘴唇干裂,没有一丝张开的迹象。
可那个声音……那个声音……
瑶瑶【呜呜,好痛…喉咙好痛…爹爹……娘亲……那个坏太监好凶…】
又来了,依旧是那个软糯,带着哭腔的童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清晰的如同耳语。
沈清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他活了40余载,宦海沉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凭空出现在脑海里的女儿的声音……是幻觉?是濒死的征兆?还是……
司命星君“被你认可之人,方能听见你心声……”
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碎片划过记忆深处,快得抓不住。
内侍“沈相!”
太监的声音更加尖利,带着不耐烦的催促。
内侍“莫要拖延!速速领旨!”
沈清源猛的回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剧烈颤抖的手平静下来。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混杂着巨大悲痛,屈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的表情,声音沙哑的厉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沈清源“公公息怒……非是清源抗旨,实乃…实乃骤闻此惊天冤情,心神激荡,一时失手……”
他踉跄一步,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沈清源“清源…清源对天发誓,绝无半点不臣之心!此等滔天罪名,清源…万死不敢领受啊!”
他演的情真意切,涕泪交流,将一个突遭灭顶之灾悲愤交加又失魂落魄的臣子形象演绎的淋漓尽致。
那太监见他如此情况,又瞥了一眼地上破碎的酒杯和袅袅散尽的毒烟。眉头紧锁,脸上阴晴不定。
毒酒以洒,再赐一杯?似乎有些不合规矩。直接押入天牢?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赐鸩酒一本,留其全尸”
就在太监犹豫的片刻,沈清源脑中那个稚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解
瑶瑶【书房…书房第3个暗格…腰牌…爹爹的腰牌明明在那里呀…为什么说爹爹通敌…坏蛋…都是坏蛋…】
腰牌?书房第3个暗格?
沈清源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他府中书房的布局,尤其是那个极其隐蔽,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格位置…一个尚在昏迷,年仅五岁的稚儿怎么可能知道?
难道…难道那声音…是真的?!瑶瑶她…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一线生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绝望的黑暗。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他必须抓住这唯一的,匪夷所思的机会。
沈清源“公公…”
沈清源的声音更加虚弱,带着一种心力憔悴的疲惫。
沈清源“清源…清源突遭此难,心神俱裂。此刻…此刻实在难以自持。恐污了圣听…可否…可否容清源稍作整理,更衣…更衣后再…”
他指了指自己因激动而略显凌乱的衣袍,又指了指地上狼藉的毒酒碎片,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无助。
太监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又想到他毕竟曾是一朝丞相。如今已如砧板鱼肉,谅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况且独酒已洒,确实需要处理。
他冷哼一声,挥了挥手。
内侍“也罢,谅你也逃不出这府邸,速去速回!莫要耍什么花样!”
他示意身后的侍卫。
内侍“护送沈相去更衣!”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同押解犯人般,紧紧跟在沈清源身后。
沈清源对着太监微微躬身,又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的女儿和泪眼婆娑的夫人,眼神复杂难辨。
他深吸一口气,在两名侍卫的“护送”下,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内室。
一离开太监的视线范围。沈清源强壮的虚弱几乎要维持不住。他心脏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书房!必须立刻去书房!那个暗格…那个腰牌!
他故意放慢脚步,装作体力不支,扶着廊柱喘息,实则是在飞速思考。
书房在府邸东侧,距离不近。
身后两名侍卫寸步不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必须想个办法支开他们,哪怕只有片刻。
瑶瑶【爹爹…快去找腰牌…那个坏太监要等急了…他好凶…瑶瑶害怕…】
女儿带着哭腔的心声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依赖和催促,像一根鞭子抽在沈清源心上。
他咬紧牙关,目光扫过庭院。
时值深秋,院中落叶萧萧。
他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看似要摔倒,却巧妙地撞向旁边一株枝繁叶茂的桂花树。
“哗啦----!”
树枝剧烈摇晃,积在枝叶上的冰凉露水和几片枯叶劈头盖脸地撒在了紧跟他身后的两名侍卫一身。
侍卫“啊!”
侍卫猝不及防,被冰冷的露水击了一个哆嗦,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抬手去摸脸上的水渍。
就是现在!
沈清源眼中精光一闪,趁着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它猛地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书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不再掩饰,将毕生所学的身法发挥到极致,身形快的几乎拉出一道残影。
侍卫“站住!”
两名侍卫大惊失色,立刻拔腿狂追。
沈清源对府邸了如指掌,专挑近路和曲折小径。
他撞开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反手“砰”的一声关上,甚至来不及落栓,便直扑靠墙而立的巨大紫檀木书架!
瑶瑶【第三格…左边数第7本书后面…按一下…】
瑶瑶的心声如同精准的指引,在他脑海中响起。
沈清源的手指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异常精准的掠过一排排书籍,停在左边第7本厚厚的《资质通鉴》上。他用力将书往里一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书架侧面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木板悄无声息的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用一手探入的暗格。
沈清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将手伸了进去。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带着熟悉纹路的金属物件。
他一把将其抓出。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玄铁腰牌。正面浮雕着威严的狴犴兽首,象征着公正与律法;背面则阴刻着“御赐丞相沈”五个古朴篆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铭文,记录着受赐年月。
这正是他身为丞相的身份凭证,也是他清白最有力的象征!此物他一直贴身携带,直到前几日因女儿病重,他心绪不宁,才将其取下,藏于这绝密之处,打算等女儿病情好转再取出。
没想到……
“砰!”
书房门被粗暴的撞开
两名侍卫杀气腾腾的冲了进来,看到沈清源手中之物,脸色骤变。
侍卫“沈清源!你敢私藏……”
沈清源“私藏?”
沈清源猛地转身,脊背挺得笔直,方才的虚弱和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凛然正气!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玄铁腰牌,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整个书房
沈清源“此乃陛下亲赐丞相信物,见牌如见君,尔等岂敢放肆?”
那狴犴兽首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御赐丞相沈”五个大字更是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两名冲进来的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和那代表无上皇权的腰牌震慑,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沈清源不再看他们,握着这枚失而复得、重逾千斤的腰牌,如同握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朝着内室的方向疾行而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面圣!洗冤!为了瑶瑶,为了夫人,为了整个沈家!
两名侍卫回过神来,对视一眼,终究不敢再强行阻拦持有御赐腰牌的丞相,只得面色难看地紧紧跟上。
内室之中,内侍早已等得不耐烦,正欲发作,却见沈清源去而复返,手中高举一物,脸上再无半分颓唐,只有一片决然的肃杀。
沈清源“公公!”
沈清源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沈清源“清源有御赐腰牌在此!此物便是清源清白之铁证!请公公即刻带清源面圣,清源要亲自向陛下陈情!若陛下仍然认定清源有罪,清源…甘愿领死,绝无怨言!”
沈清源他高举的玄铁腰牌在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狴犴兽首怒目圆睁,仿佛要吞噬一切奸邪。
沈清源内侍看着那代表着丞相身份和皇帝信任的信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闪烁不定。
瑶瑶【爹爹好厉害!腰牌找到了!坏太监脸都绿啦!】
瑶瑶迷迷糊糊的心声带着一丝雀跃,像一缕微光照进沈清源紧绷的心弦。
他紧紧攥着腰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面圣之路,凶险万分,但为了身后这满门性命,为了那个在绝望中给了他一线生机的女儿,他必须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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