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1日 星期一 天气:热得蝉都在骂人
今天我才知道,名字可以成为一个囚笼。
开学典礼拖了整整两个小时,校长的讲话像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陈词滥调。我站在队伍的尾巴,盯着前排一个女生后颈上的碎发,它们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像写了一半就放弃的草书。
然后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不,准确地说,我听见了“简文絮”。教导主任在主席台上念着新生代表名单,那三个字通过劣质音响刺入耳膜。我下意识要举手,却看见前排那个女生走了上去。
她走上台的姿势很特别,不紧不慢,背挺得笔直,白衬衫的衣角在热风里微微扬起。我忽然想起《百年孤独》里那句:“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可我们恰恰相反,我们共享同一个发音的名字,却要在众目睽睽下被这巧合捆绑在一起。
“我叫简文絮,”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清澈得像初秋的溪水,“文章的‘文’,柳絮的‘絮’。”
台下有了细碎的议论。我身边几个男生捅了捅我:“喂,简闻叙,她跟你同名诶!”
“同音不同字。”我纠正,眼睛却盯着台上的人。阳光太烈,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声音清晰地落下来,简短、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三分钟发言结束,她鞠躬,下台,掌声雷动。
回教室的路上,林澈,那个自来熟的寸头男生,勾住了我的肩:“兄弟,你完了。跟她同名,以后老师点名你俩都得一起抬头,跟双胞胎似的。”
“滚。”我笑着推他,目光却不自觉地寻找那个白色身影。她走在人群边缘,和谁都不挨着,像一艘独自航行的船。
命运的玩笑在下午彻底展露。班主任陈老师扶了扶眼镜,看着座位表,又看看我们:“简文絮,简闻叙……你俩坐第三排中间吧,正好排名也合适。”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我拎着书包走过去时,她已经在整理桌面。我拉开椅子,木头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对视。她的眼睛很漂亮,是琥珀色的,但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像秋日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以后多指教。”我试图用一贯的轻松打破沉默。
“嗯。”她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文具。她的铅笔盒是铁质的,旧了,边角有些掉漆,里面每支笔都按长短排列整齐。
整整两节课,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听课的样子很专注,脊背永远挺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些什么,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我习惯性地转笔,笔掉在地上,滚到她脚边。她捡起来,递给我,手指在交接的瞬间迅速收回,仿佛我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说。对话到此为止。
课间,林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同桌好像不太好相处啊。”
“还好吧。”我看着简文絮走出教室的背影,她去了走廊尽头的开水间,一个人。
物理课发了摸底试卷。我扫了一遍题目,简单得有些无聊。余光瞥见她也在快速答题,速度不比我慢。下课铃响时,我们几乎同时放下笔。
老师收卷走到我们桌边,看了看两张卷子,笑了:“你俩这解题思路挺像啊。”
简文絮没说话,只是轻轻合上了笔盖。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克制的骄傲,我忽然意识到,她可能和我一样,觉得这试卷太简单了。
放学时下起了太阳雨。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要不要冲出去,看见简文絮撑开一把透明的伞。她看了我一眼,脚步顿了顿。
看向我时,我以为她会问“要一起撑吗”。
但她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独自走进雨里,背影在渐渐密集的雨幕中越来越模糊。
林澈从后面拍拍我:“看什么呢?走吧,雨小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着车窗,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我突然想起初三那场数学竞赛——市决赛,休息室里有个女生盯着题目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那时候刚解完一道超纲题,心情大好,就凑过去指了指她草稿纸上的一个步骤:“这里错了。”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很大,然后脸颊慢慢红了。“谢谢。”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当时没在意,很快就忘了这件事。现在那个女生的脸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但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和今天台上的那双眼睛重合了。
不会吧?
世界这么大,哪来那么多巧合。
可是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晚饭时我妈问起新学校怎么样。“还行。”我说,“就是有个女生跟我名字读音一样。”
“这么巧?”我妈笑了,“那你们可得做好被老师弄混的准备。”
我已经体会到了。不仅仅是老师,还有那些好奇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从今天起,“简闻叙”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名字,它永远会与另一个名字捆绑出现,像一对被迫共舞的舞伴。
但我得承认,那个叫简文絮的女生,她身上有种东西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不是漂亮(虽然她确实漂亮),而是那种与世界保持微妙距离的姿态。她像一本装帧精美却上了锁的书,封面上写着和我相似的名字,内页却全然未知。
雨停了。夜晚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吹进窗户。我合上日记本,台灯的光在封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所以……明天,后天,还有接下来的三年,我们可能都要做同桌。
这到底会是无休止的尴尬,还是某种我尚未理解的故事开端?
我不知道。
但至少,应该不会无聊。
毕竟,当你每天都要面对一个“另一个自己”时,生活很难平淡无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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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