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熠星的铅笔在画稿上顿住时,窗外正滚过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混着远处谁家的门被风撞得“哐当”响,他手一抖,炭笔在漫画人物的脸上划了道斜杠。
日记本摊在桌角,他咬着笔帽写下:“下雨总想起初中躲在被窝看漫画,听见妈妈的脚步声就把书塞枕头下,心脏跳得比雨点还急。”
墨迹未干,清瘦的字迹便浮了上来,带着点被雨打湿的瑟缩:“我怕打雷天的敲门声。小时候奶奶说,夜里敲门的是老巫婆,专抓不睡觉的小孩。”
蒲熠星盯着那行字笑了,指尖划过纸页,像触到了某个潮湿的夏夜。初三那年梅雨季,他窝在房间临摹漫画,忽然听见走廊传来“笃笃”声,吓得把《灌篮高手》塞进床底的旧鞋盒,直到妈妈喊“喝姜汤”才敢探出头,鞋盒边缘的纸都被手心的汗濡皱了。
“我妈总说‘看漫画能当饭吃?’”他在纸上画了个躲在被窝里的小人,手电筒照着漫画书,“每次她查房,我都把书压在作业本下,假装在算数学。”
“我奶奶说‘打雷是老巫婆在敲门’。”文韬的字跟着小人的轮廓漫开,带着点极浅的颤,“有次雷打得特别响,门被风吹得直晃,我缩在衣柜里待到天亮,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雨声渐密,敲得窗沿噼啪响。蒲熠星想起高二那个台风天,他逃课在画室赶稿,突然听见画室门被敲响,以为是教导主任来抓逃课的,抱着画夹就往储藏室钻,结果撞翻了颜料架,靛蓝的颜料泼在白衬衫上,像片狼狈的星空。后来才知道,是收废品的大爷误敲了门。
“你有没有试过把漫画藏在天花板的夹层里?”他的笔尖顿了顿,“我藏过一套《龙珠》,后来被老鼠啃了角,心疼了半个月。”
“我在床板下藏过棉花。”文韬的回复来得慢,墨迹里裹着点旧时光的软,“打雷时塞耳朵里,后来被妈妈发现,说我‘胆子比兔子还小’。”
风卷着雨丝扑在日记本上,把两人的字迹晕在一处。蒲熠星忽然发现,那些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怕,原来都带着相似的温度——他怕妈妈发现漫画时的叹气,文韬怕老巫婆的敲门声;他把热爱藏在鞋盒与天花板,文韬把胆怯藏在衣柜与床板下。
“现在听到敲门声还怕吗?”他在纸页边缘画了个小小的闪电,旁边添了个问号。
窗外的雷又滚过一声,日记本轻轻颤动。蒲熠星看见纸页上慢慢洇出一行字,比往常浅了些,像怕被谁听见:“不怕了。但。听见突然的响动,还是会下意识抬头——你呢?还躲着看漫画吗?”
蒲熠星抓起笔,在闪电旁边画了个大笑的表情:“不躲了。现在画漫画当饭吃,只是每次下雨,还会想起鞋盒里濡皱的纸页。”
雨声渐歇时,他发现文韬的字迹下面,多了道极浅的划痕,像被笔尖轻轻蹭过:“原来你也有怕被发现的事。”
蒲熠星对着那行字笑了。原来两个隔着时空的人,都曾在某个瞬间,抱着自己的小秘密屏住呼吸。那些怕敲门声的夜晚,躲着看漫画的黄昏,早就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应和着。
他合上日记本时,最后一声雷从远处传来,轻得像谁在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