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隐疾与演出

第十一章 隐疾与演出

预选演出安排在周末晚上，学校最大的多功能厅。后台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化妆品的香气、乐器松香和汗液的混合气味，还有挥之不去的紧张。

林溪换上了简单的黑色演出服，坐在化妆镜前，最后一次默记几个关键的指法和情绪转换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手心有薄汗。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在这么正式的场合，演奏如此……非常规的曲目。

夏之光在她旁边的位置。他已经换好衣服——依旧是简单的黑色长裤和一件质地挺括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起。他没怎么关注镜子里的自己，只是低头反复检查着吉他琴颈、弦距，以及连接效果器的那一堆线缆。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甚至比平时更沉默，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林溪从镜子里看他。他脸色依旧不太好，唇色偏淡，灯光下甚至能看清眼皮下淡青的血管。他专注检查设备的眼神，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严苛的审视，仿佛要通过这种物理上的确认，来压制某些内部的不安。

“设备都还好吗？”林溪问，声音不高。

夏之光“嗯”了一声，指尖拂过效果器上一个微小的旋钮，调整了几乎看不见的角度。“没问题。”

他的回答简短，但林溪注意到，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细微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紧绷。

就在他们的节目还有两组就要上场时，一个负责后台协调的学生干部匆匆跑来，额头冒汗：“夏之光同学，你们吉他社的备用电源适配器有没有带？前面有个乐队的烧了，现在急用！”

夏之光眉头立刻蹙起，他快速扫了一眼自己那套复杂的设备。“我的型号特殊，他们用不了。”

“那怎么办？他们快上了！”学生干部急道。

“器材室B-3柜最底层，应该有一个通用的。”夏之光语速很快，“钥匙在管理阿姨那里，就说我让你去拿的。”

学生干部感激地点头，转身跑开。这个小插曲似乎让后台的嘈杂和压力更具体地笼罩下来。

夏之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似乎更明显了。他伸手，从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双肩包的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没有任何标签的银色药盒，背转过身，动作极快地倒出一粒药片，就着手边一瓶水吞了下去。

林溪恰好从镜子里看到这一幕。他的动作流畅而隐蔽，仿佛演练过无数遍。吞咽时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随即，他将药盒迅速塞回原处，拉好拉链，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解释。只是重新拿起吉他，插上线，拨动了一个和弦试音。琴声在嘈杂的后台并不突出，但他脸上的神色，似乎在那粒药片下肚后，稍微稳了一点点——不再是那种随时会崩断的紧绷，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平静，像风暴眼。

林溪收回目光，不再看镜子。她想起窗台上消失的白色碎屑，想起他深夜独自在旧侧门后的身影，想起排练到极限时他眼底的涣散和那句关于“骨头里响”的低语。

那不是普通的紧张或疲劳。那是某种需要药物来维持表面平稳的东西。

她的心沉了沉。不是为了窥探到什么秘密，而是忽然意识到，今晚站在舞台上的夏之光，需要对抗的或许不仅仅是观众和评委的审视，还有他自己体内那从未停息的、需要被强行镇定的风暴。

“第十一组准备！古典钢琴与电声吉他合作曲目——《罅隙》！表演者：林溪、夏之光！”

报幕声透过扩音器传来。

夏之光将吉他背带挎上肩，动作稳定。他看向林溪，镜片后的目光深而静，所有的疲惫、紧绷和药物带来的强制平稳，都被压缩成一种纯粹的、近乎锐利的专注。

“走了。”他说。

林溪站起身，指尖微微发凉，但内心奇异地安定下来。她点了点头。

两人前一后穿过忙碌的后台，走向侧幕条。前方的舞台被灯光照得雪亮，观众的嘈杂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在踏上台阶，即将步入那片灼目光域的前一秒，夏之光极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记得B段转C段前，那个呼吸。等我点头。”

他说的是曲中一个设计好的、极其短暂的休止，需要两人绝对的默契。在那一片刻，音乐停止，只有无声的“呼吸”，然后由他的一个轻微点头示意，再同时进入下一个段落。

那不是技术要点，是信任的交付。

林溪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侧幕的阴影里，轮廓分明，眼神直视着前方刺目的光。

“好。”她轻声应道。

然后，他们并肩，走进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