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旧谱与药片
第二次合练前,林溪改变了策略。她不再试图在音乐理解上正面追问,而是将注意力转向更细微的观察。
她提前更多时间到达排练室。推开门时,夏之光果然又在,但今天他没有调试设备,也没有看书。他背对着门,站在房间角落里那扇唯一的小窗前,手里拿着的,不是吉他,也不是笔,而是一板已经拆开的铝塑药片。
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却有些孤直的背影。他正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白色药片,动作停顿着,似乎在出神,又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准备。听到开门声,他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随即以一种快得近乎仓促的动作,将药片塞进嘴里,拧开手边一瓶纯净水,仰头咽了下去。然后才转过身。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惯常的平淡,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一些,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但林溪眼尖地瞥见,窗台边缘,落着一点极小的、被匆忙中遗落的白色碎屑。
“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一点,“开始吧。”
林溪如常走到电钢琴前,应了一声。她没问那是什么药。头痛?失眠?或是别的什么。校园里压力大,偶尔靠药物辅助不算稀奇。但结合他那些充满压抑与矛盾的音乐,以及雨夜救猫时异常稳定的动作,这个小小的发现,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无声的涟漪。
排练照常进行。夏之光今天的状态似乎有些微妙的紧绷,演奏时比上次更精准,也更……用力。那些即兴的、游移的泛音彻底消失了,每一个音符都像被钉死在谱面和节拍器规定的框架里。音乐变得高效、冷酷,也失去了前一次那种挣扎的“活气”。
休息间隙,他没有再去窗边,而是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翻看手机。林溪注意到,他解锁屏幕后,并没有打开任何社交或娱乐软件,而是快速点进了一个全英文的界面,似乎是某种学术数据库或文献管理工具,眉头微蹙,指尖滑动得很快。不过几分钟,他又锁上屏幕,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眼底有很淡的红血丝。
“继续。”他放下手机,声音里的疲惫没有完全掩饰住。
林溪没有多言。后半程,她试着在演奏中注入更多自己的理解,不仅仅是执行谱面指令。在表现“水滴伤口”的高音重复段时,她加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呜咽的颤音;在“悬浮窒息”的和声层,她让几个不和谐音程更突出地碰撞。
夏之光弹吉他的动作停顿了半拍,抬起眼,隔着几米距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被打扰的不悦,似乎还有一丝极快的、被准确击中的震动。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吉他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重,像是一种沉默的对抗,或者说,是更用力地将她自己试图注入的那点“杂音”覆盖、压制下去。
排练在一种比上次更凝滞的气氛中结束。
夏之光迅速收拾好他的东西,背起琴盒。离开前,他脚步顿了顿,没看林溪,声音硬邦邦地扔下一句:“下次,按谱子弹。”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溪独自留在渐渐暗下来的排练室里,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他刚才站过的窗前。那点白色的药片碎屑还留在窗台边缘,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被窗台下方、墙角堆放杂物的地方,一个露出半角的旧纸箱吸引。
那箱子很普通,满是灰尘,塞在几个废弃音箱后面,看起来放了很久。吸引林溪注意的,是箱子边缘露出的一角纸张——那不是普通的打印纸,而是泛黄的、质地特殊的五线谱纸,上面还有手写的音符,墨迹已有些晕开。
鬼使神差地,林溪走了过去,轻轻将那个旧纸箱往外拖了一点。
里面杂七杂八堆着些旧琴弦、断掉的拨片、过期的社团宣传单。而那一沓泛黄的手写谱,被压在几本破旧的摇滚乐杂志下面。
她小心地抽出一张。
谱纸顶端,用稚嫩但已见锋棱的笔迹写着一个曲名:《第七号练习曲(片段)》。作曲栏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不是夏之光。日期则要追溯到七八年前。
而让林溪呼吸一滞的,是谱子下方,空白处,另一种更凌乱、更用力、显然属于另一个人的笔迹,重重地写着一行字,墨水几乎戳破纸背:
“这里错了!!!永远不对!!!”
三个巨大的感叹号,触目惊心。
旁边还用红笔(笔迹已经黯淡成褐色)画了一个愤怒的、打叉的记号。
林溪的手指拂过那些几乎力透纸背的字迹。她能感受到写下这行字时,那种几乎要冲破纸张的激烈情绪——愤怒?绝望?自我否定?
她快速翻看了其他几张泛黄的谱子。大多是练习曲或古典乐曲的片段抄谱,作曲者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在那些谱子的空白处、间隙里,都留下了类似的批注:
“僵硬!没有呼吸!”
“情感?你的情感在哪里?!”
“重来!一百遍!直到对为止!”
“失望。”
最后两个字,写在一首小奏鸣曲的末尾,笔迹有些颤抖,比其他批注显得更疲惫,也更沉重。
这些批注的笔迹,与夏之光现在那份黑色谱夹上凌厉而冷静的字迹截然不同。那是更年少、更失控、浸满了某种严苛甚至残酷要求的声音。
是老师?家长?还是……曾经的他自己?
林溪的心跳有些快。她想起黑色谱夹边缘那些破碎的呓语:“那个和弦……不对。永远不对。”“锈蚀的琴钮。”“回声的形状。”
原来,那些回响,来自那么久远的过去。
她将泛黄的谱纸小心地按原样放回杂志下,将纸箱推回墙角杂物堆后,尽可能恢复原状。然后,她关掉排练室的灯,轻轻带上门。
走廊空无一人。暮色彻底吞没了窗外的世界。
林溪慢慢地走着。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触碰那些陈旧纸张时,粗糙而冰凉的质感,以及那些力透纸背的愤怒字句带来的隐痛。
窗台的药片,旧谱上的批注,音乐里无法消弭的矛盾与挣扎,雨夜无声的温柔,手臂上褪色却狰狞的旧疤……
这些散落的点,正在她脑中逐渐连成线。
夏之光不是天生冷漠。他或许曾是一块被放置在极端严苛的“标准”与“期待”之下的燧石,在持续的高压与否定中,要么被击碎,要么被磨砺出坚硬却布满裂痕的外壳。他用喧嚣的音乐对抗寂静的压迫,用绝对的理性框架囚禁失控的情感,用疏离的人际关系避免再次的审视与失望。
而那不知名的药片,或许是他维持这幅坚硬外壳、让内部那些旧伤与幽灵暂时安静的……必要代价。
林溪走到艺术楼外。晚风带着凉意。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不是去撕开他的外壳,那太残忍,也可能引发更激烈的抗拒。她需要做的,或许是先“看见”并“承认”那外壳的存在与功能,然后,尝试在那套他自我构建的、看似封闭的“合作框架”内,找到一丝缝隙,注入一点点不同的、不那么“正确”,却或许更“真实”的共鸣。
比如,下次排练时,在那段他标注了“类似愈合中的痂,被轻轻揭开时的颤栗”的地方,她或许可以尝试,不再仅仅用冰冷的音符去模拟“颤栗”,而是允许一点点属于“愈合”本身的、微弱的暖意与不确定性,悄然浮现。
路还很长。但至少,她手中的地图,又清晰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