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前奏
那只杯子被桥鹊放在了床头柜最中间的位置。
每天起床第一眼看见的是它,睡前最后一眼也是它。他试过用它喝水,水温透过薄薄的杯壁传到掌心的时候,能摸到那道金缮纹路微微凸起的触感,像一小片浅浅的疤痕被釉面包裹住,不再疼,但永远在。
赵太阳第一次去他公寓看见那只杯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半分钟,然后放下来说了一句话:"方好这人,要么你别招,招了你跑不掉。"
桥鹊当时正在系鞋带,头也没抬:"我知道。"
周一早上,桥鹊到公司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录音棚里没人,他开了灯坐在调音台前面,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简谱。铅笔捏在手里转了五分钟,一个音都没落下去。
门被推开一条缝,澈清探进来半个脑袋。"你果然在。老板说这周要定新歌demo,你这首到底写得怎么样了?"
"在写。"
"在写就是没写。"澈清推门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卡在哪了?旋律?词?还是……"
桥鹊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揉眉心:"词有了几句,但后面接不上。"
澈清拿过那张谱子瞄了一眼,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他看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个特别不着调的问题:"你以前写歌,从来不在本子上画东西。这张纸右下角那枝银杏怎么回事?"
桥鹊把谱子抽回来翻了个面。
澈清笑了:"行了,知道你这歌给谁写的了。"
澈清走之后桥鹊把谱子重新摊开,盯着自己写的那几句看了很久。他其实不擅长写情歌,以前的作品要么是古风戏腔要么是情绪外放的燃曲,情歌这种需要把细腻的东西摊开来见光的东西,他一向觉得写不好,索性不碰。
但上周从美术馆回来的那个晚上,他在公寓阳台上站了很久。十月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楼下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旋律,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从很高很远的地方慢慢落下来。
他抓着手机录了那段哼唱,然后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开始填词,写了删删了写,三天攒出来六句,后面一片空白。那些想说的话在脑子里打转,落到纸面上就变得太直白或者太绕,怎么都不对。
上午十点,赵太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桥鹊面前,没说话,靠在调音台旁边安静地喝自己的。
两分钟后桥鹊开口:"你站这我写不出来。"
"你之前写《新境》那张专辑的时候我在旁边你也没写不出来。"
"那不一样。"
赵太阳喝了口咖啡:"哪不一样?"
桥鹊没回答。赵太阳也不追问,把咖啡杯放下,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中午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然后就走了。门带上的时候桥鹊低头看了一眼谱子,空白的地方好像没那么空了。
下午他提前走了,骑着共享单车去了方好的工作室。卷帘门半开着,他弯腰钻进去,看见方好正趴在桌上对着电脑屏幕看什么,听到动静回过头。
"你怎么来了?"
桥鹊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谱子,平铺在工作台旁边唯一一块空着的台面上。"你帮我看看。"
方好凑过来看了几行,然后抬眼看他:"情歌?"
"嗯。"
"给我的?"
桥鹊耳朵开始泛红,但这次他没躲,点了点头。
方好看着那几行词没说话,过了一分钟忽然拿起旁边的铅笔,在最后一行下面补了一句。桥鹊接过来一看,是她随手写的八个字,笔迹工整清秀,跟杯底的刻字一样。
"暮色攀上旧墙的时候。"
他怔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她已经在翻他前面几行词了,侧脸对着他,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耳廓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你接得真好。"桥鹊说。
方好头也没抬:"你把词写完唱给我听,算谢礼。"
那首歌桥鹊花了一周写完。录demo的时候他在棚里待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赵太阳等在门口,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她听?"
"她说了算。"
赵太阳翻了个白眼走了。
周末方好来听潮阁找他吃午饭,桥鹊把她带到了录音棚。棚里没人,灯开着,调音台上放着两副耳机。方好坐下之后桥鹊把耳机递给她,自己在旁边坐下来,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前奏是吉他,很轻很慢,拨弦之间留了很多空白。然后他的声音进来,比平时低一些,像是贴着话筒很近在唱。方好戴着一半耳机,另一半被他摘下来扣在自己耳朵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根连到调音台的线。
方好闭着眼睛听完了整首。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录音棚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墙上隔音棉吸收了所有的回声,安静得能听见棚外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
方好睁开眼,转头看他。
"唱完了。"桥鹊的声音有点干。
方好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调音台上,伸手拉过他的手腕。他整条小臂都是僵的,肌肉绷得很紧。方好的指腹贴着他的脉搏,跳得很快。
"桥鹊。"她说。
"嗯。"
"你写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桥鹊看着她,棚里的灯光是暖色调的,在她眼睛里映出两小簇光点。他想了想,说:"想那棵银杏。想那天你说伤口也可以好看。想你在酒吧数了七次。"
"还有呢?"
"想你接的那句词。暮色攀上旧墙的时候,我在那棵树下等你。"
方好没说话,松开了他的手腕,然后整个人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窝上。她的头发散下来蹭着他的下巴,带着她惯常的那种柑橘味洗发水的气息。
桥鹊僵了两秒,然后抬起手轻轻拢住了她的肩膀。
"歌什么时候发?"方好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下个月,赵太阳说排期。"
"发之前能再听一遍吗?"
"你想听多少遍都行。"
方好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桥鹊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今天没涂口红,嘴唇是浅浅的粉色,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带着一种桥鹊从前没见过的神色。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满意,又像是打算着什么。
"方好。"他嗓子发紧。
"嗯?"
"我能……"
话没说完,录音棚的门从外面被敲响了。赵太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桥鹊你带方好吃午饭了没?食堂马上关门了,你们再不出来澈清把糖醋排骨全扫光了。"
方好先笑出声来,从桥鹊怀里退开,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走,吃排骨去。"
桥鹊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赵太阳探头进来冲他挤眼睛,嘴里说着"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确实是故意的"。方好回头冲桥鹊招手:"快点,不然真没了。"
那天中午的糖醋排骨确实被澈清扫了大半,赵太阳追着他满食堂跑。方好坐在窗边慢悠悠地吃剩下的几块,桥鹊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夹起排骨蘸了一下盘底的酱汁,送进嘴里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点深褐色。
他递了张纸巾过去。方好接过来擦了擦嘴,然后说了一句让桥鹊一整下午都没缓过来的话。
"下次换我没人的时候去录音棚。"
桥鹊嘴里那口饭差点呛进气管。
赵太阳在隔壁桌发出了一串意义不明的怪叫。澈清被排骨呛得直捶胸口。萨满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肩膀抖得筷子都拿不稳。
方好浑然不觉似的继续吃她的饭。
那天下午桥鹊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了二十分钟的呆。澈清路过拍了他后背一巴掌,他整个人弹了一下。萨满说"完了完了鹊被拿捏死了",麦麦在群里发了一张桥鹊发呆的照片,配文是"听潮阁头部主播,五险一金全勤,目前人已傻"。
方好下午回了工作室,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食堂窗外的一棵梧桐树,黄叶几乎落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戳着灰蓝色的天。文字只有两个字:"好听。"
桥鹊在下面点了个赞,然后切到聊天框打字。
"什么时候来录音棚?"
方好秒回了一个笑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你把词谱留好,我最近要出一趟远门,下周末回来。"
桥鹊盯着"出远门"三个字看了几秒,没问去哪,只回了个"好"字,又加了一句"注意安全"。
方好发了条语音过来,两三秒,点开是她带着笑的声音:"这么乖啊,都不问我去哪。"
桥鹊站在走廊拐角捂着手机回消息:"你想说会说的。"
对面没再回文字,只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工作室的桌面,那只青花缠枝莲瓷盘摆在最中间,旁边放着一小碟还没化完的釉料,阳光斜着打进来,金色的修复纹路闪了一下。
桥鹊把那张照片存进相册,然后锁了屏去录歌。
走廊另一头赵太阳正跟澈清争到底谁去倒垃圾,声音传过来带着回响。麦麦在练歌房里唱走了一个音,被声乐老师叫着重来。萨满趴在工位上打电话催快递。
录音棚里灯亮着,谱架上搁着那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右下角那枝银杏旁边多了一句方好用铅笔补的词。
暮色攀上旧墙的时候,桥鹊念了一遍,在谱子最顶上写了两个字。
歌名。
他没想到用什么华丽的词。这两个字就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隔音墙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动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下周末,他说不清是盼着快点到还是慢点来。
方好走的那天是周三,她发消息说他不在杭州,有个朋友在景德镇开窑,她去帮忙盯一批复烧的旧瓷片。桥鹊回她"到了说一声",然后照常去公司录歌、开会、对排期。
赵太阳下午凑过来问他:"方好走了你是不是特想她?"
桥鹊翻了一页谱子:"你能不能别把什么都写在脸上?"
"我写脸上也没你明显。"赵太阳指了指他的耳朵,"都红一上午了。"
桥鹊把耳机戴上了不理他。赵太阳在他旁边哼着歌走了,哼的还是他写的那首新歌的旋律。
傍晚下班的时候桥鹊走出产业园大门,习惯性地往左边巷口看了一眼。没人。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方好不在杭州,那个方向通往她工作室的路他走了快两个月,今天第一次不需要往那边拐。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右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方好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窑炉的侧壁,火光照得整个画面暖融融的,能看到窑口里青瓷盏的轮廓若隐若现。配文是一行字:"烧出来了,颜色很正。"
桥鹊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火光深处那些青瓷盏的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釉色均匀沉静,像她在工作室里对着一只碎碗补釉时的那种专注。
他回了一句:"好看。"
方好秒回:"跟你那只杯子一批的釉料。"
桥鹊握着手机站在产业园门口的路灯底下,十月底的风从梧桐枝桠间穿过来,带着初冬将至的干冷。他又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往公寓走。
下周。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今晚回家,床头柜上那只杯子还亮着釉面淡月白的光,里面盛着早上喝了一半的凉白开。他伸手碰了碰杯壁,指尖在那道金色的纹路上停了一瞬。
外面起风了,银杏树最后几片叶子簌簌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