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
再次在杭州遇见徐来,是在一个雨夜。
他站在我的公寓楼下,黑色的伞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四年了,他的声音一点没变。
“姜之许。”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混着他低低的轻笑:
“跑什么?你跑得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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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逢
雨是在傍晚六点零七分落下来的。
姜之许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她刚好从工作室出来,站在廊下等雨停,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雨滴砸在上面,溅开一小片水渍。
六点零七分。
杭州的梅雨季冗长得让人心烦,她已经习惯了随身带伞。伞面撑开的瞬间,她还在想今晚要赶的那张设计稿——一个老客户要的订婚戒,说是要“第一眼就让人想到爱情”。
爱情。
姜之许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
二十四岁了,她见过很多种爱情。客人描述里的,朋友经历中的,电视剧演出来的。唯独没见过的,是自己的。
雨幕里,她沿着熟悉的路往公寓走。老城区的巷子窄,两边是爬山虎爬满的墙和几家半死不活的小店。她喜欢这条路,因为它足够旧,旧得能让人假装时间还没过去那么久。
假装很多事情都没发生过。
比如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比如徐来。
公寓楼是老式的,没有门禁,楼梯间的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姜之许踩着湿漉漉的台阶往上走,脑子里还想着那张设计稿——主钻要两克拉,围镶要碎钻,戒臂要做成缠绕的藤蔓——
“姜之许。”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混着楼道里潮湿的霉味和雨水的气息。
姜之许的脚顿住了。
伞从手里滑下去,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她没抬头。
她不敢抬头。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熟悉到每次在抖音刷到那个虚拟形象都会飞快地划走,熟悉到她这四年做的所有努力——换城市、换工作、换电话号码、换掉所有社交账号——都白费了。
身后的雨声变得很远。
“四年了。”那个声音说,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姜之许,你就打算这么站着?”
她终于抬起头。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黑色的伞收在手里,伞尖还在滴水。楼道的光线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个轮廓——比高中时更高了,肩膀更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只有下颌的线条,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你……”姜之许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徐来没回答。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离她更近了一点。楼道里的灯闪了闪,光线短暂地照亮他的脸——
瘦了。
这是姜之许的第一反应。
高中时候的徐来脸上还有一点少年气,现在没了。眉骨更高,眼窝更深,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收了鞘的刀。
“跑吗?”徐来问。
姜之许愣了一下。
“你不是应该跑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跑得挺快的。”
上次见面。
姜之许的心猛地缩紧。
那是四年前,她大二暑假回老家,在商场门口远远看见他的背影。她转身就跑,跑进最近的一家奶茶店,躲在柜台后面直到确定他走远。
她以为他不知道。
“那次我也看见了。”徐来说,像是会读心术,“你跑的时候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傻得要命。”
姜之许攥紧了拳头。
“徐来。”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雨声在外面,又近又远。徐来往下又走了两级台阶,现在他们之间只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雨水气息,还有一点点——烟草味?
他以前不抽烟的。
“我搬到你楼上了。”徐来说。
姜之许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上周搬的。”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你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回来。周三会晚一点,你说过那天有固定的直播要听——哦对,你还在听萨满的直播,他上周念你ID的时候我听见了。”
姜之许的呼吸都停了。
“你……”
“我什么?”徐来低下头看她,楼道里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沉的,压在她身上,“姜之许,你跑不掉的。”
她真的跑了。
大脑还没做出决定,身体已经动了。她转身就往楼下冲,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慌乱的声音,雨伞也不要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出这栋楼,跑出这条巷子,跑出这个城市。就像四年前那样,就像每一次那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
不像她在逃命一样的慌乱,那个脚步声稳稳地跟着她,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上。
姜之许冲出楼道,雨水瞬间浇了她满头满脸。巷子里没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水汽里晕开一团光。她往左边跑——那边是巷口,出去就是大路,可以打车——
手腕被握住了。
那只手很凉,带着雨水,力道却大得她挣不开。
“我说了。”徐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近得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你跑不掉的。”
姜之许被拽进一个怀抱里。
黑色的伞撑起来,遮住了雨。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徐来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他整个人都是凉的。
“姜之许。”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知不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
她不敢抬头。
“我找过你。”他说,“所有能找的方式都试过了。你换号码,拉黑我所有社交账号,连你爸妈都不肯告诉我你在哪个城市。”
姜之许的眼眶开始发酸。
“我以为你考上大学就结束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以为你……”
“以为我会放过你?”
她没说话。
徐来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有一点笑意。
“姜之许,”他说,“我要是能放过你,四年前就放了。”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姜之许终于抬起头。
伞下的空间很暗,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高三那个夏天,每个被他堵在走廊里的傍晚,他都是这么看她的。
像猎人看着猎物。
像火看着飞蛾。
“你放开我。”她说。
“不放。”
“徐来——”
“这次不放。”他打断她,一字一句,“姜之许,你听清楚。四年前你跑了,我让你跑。但现在,我找你了,你就别想再跑。”
巷口传来脚步声和人声。
“哎我去,这雨也太大了吧——诶那边是不是徐来?”
姜之许偏过头,看见巷口站着几个人影,撑着伞,正往这边张望。
“卧槽,那姑娘谁啊?”另一个声音说,“徐来你可以啊,刚搬来就有——”
“闭嘴。”徐来头也不回。
姜之许趁他分神,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伞外面。雨水立刻浇下来,她眨了眨眼,看着巷口那些人——
赵太阳,萨满,六月,麦麦,澈清,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
都是听潮阁的人。
她在直播间里见过他们的虚拟形象,听过他们的声音,却从没见过真人。
现在他们都在看着她。
“姜之许。”徐来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
徐来停下了。
他们隔着雨幕对视。他的衬衫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垂下来遮住一点额头。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愤怒。
疲惫。
还有一点——
“明天。”徐来说。
姜之许愣了一下。
“明天我再来找你。”他说,“今天雨太大了,你回去洗澡换衣服,别感冒。”
他把伞递过来。
姜之许没接。
“拿着。”他说,语气重了一点,“姜之许,我不想看你生病。”
她还是没接。
徐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上前一步,把伞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凉的。
“跑也行。”他低声说,只有她能听见,“反正我找到你了。”
他转身往巷口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侧过头。
“对了,你住302对吧。我住402。”
姜之许攥紧了伞柄。
“楼上楼下,”他说,声音在雨里有点模糊,“你跑一次,我就下一层楼。你有本事跑到六楼去,我就跟着上六楼。”
他走了。
巷口那群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徐来摆了摆手,没回头。
姜之许站在原地,淋着雨,握着他塞过来的伞。
很久。
久到那几道身影消失在巷口,久到雨势渐渐变小,久到手指冻得发僵。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黑色的,很普通,没有任何标志。
就像他这个人。
明明那么普通地出现在她十八岁的生命里,却让她逃了四年都没逃掉。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伞明天还我就行。顺便上来吃饭,我做饭。——徐来。”
姜之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按灭,撑着那把伞,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302门口,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402。
楼上。
她跑一次,他就下一层楼。
神经病。
姜之许打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雨伞扔在一边,滴了一地的水。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十八岁那年夏天的事情,像开了闸一样,全涌出来了。
——你跑不掉的。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