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
不是喜庆的红,是烧起来的红。
盖头边缘垂下来,像一道血帘子。我盯着地上那半片干桂花,黑了边,蜷着身子,卡在金砖缝里,像被踩进地里的半截指甲。
铜漏滴答。
一、二、三……
我数到三百二十七。
他第三次起身时,袍角扫过紫檀案沿,发出极轻的“嘶啦”声,像刀刃刮过生铁。
我听见了。
也听见靴底碾过桂花的“咔”。
很脆,很细,像骨头裂开前最后一丝声响。
屏风后头,抽泣声又来了——不是哭,是噎住的气,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断了半截,又泄出一点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我没动。
嫁衣金线勒进锁骨,一呼吸就疼。额角被盖头粗麻布磨得发烫,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没落到底,就被热气蒸干了。
我左手藏在宽袖里,四指蜷着,拇指压在掌心。
指甲陷进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皮破了。
血珠涌出来,混着今晨涂的朱砂胭脂,在掌心晕开一小片湿红,黏腻,温热,带着铁锈味。
我数着呼吸。
他三百二十七次屏息,我三百二十七次掐自己。
不是为了忍,是为了校准。
校准这具身体还能撑多久,校准这桩婚还能撑几息,校准谢昭这个人——到底还剩几分是活的。
铜漏又滴。
嗒。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龙凤烛泪堆在烛台边缘,凝成暗红痂块,一滴、两滴、三滴……缓缓淌下,像血,又不像血——血是热的,会流,会溅,会喷;这烛泪是冷的,死的,只往下坠,坠成一堆堆僵硬的壳。
我忽然想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想笑。
可嘴还没张开,喉头先滚了一下。
干。
痒。
像塞了一把晒干的桂花,甜里泛苦,苦里带腥。
我抬眼,透过盖头最薄那一层纱,看见他玄色云纹锦袍的下摆。
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没跪,没拜,没掀盖头。
太子萧景珩,枯坐案后,像一尊没开光的神像。
而我,是供在神龛里、还没点香的祭品。
祭品若自己举刀——
刀尖该朝哪?
朝他?我谢家满门清贵,不弑君。
朝地?这金砖太硬,磕不碎。
朝自己?我谢昭的命,还没贱到拿来自戕。
那就朝这桩婚。
朝这顶盖头。
朝这满殿假火、假金、假喜。
我动了。
左手从袖中抽出。
不是抬手,是撕。
指尖勾住盖头右角,猛地往上掀!
猩红布帛翻飞,像一面被血浸透的旗,呼啦一声,劈开眼前那团灼烫的红雾。
光劈头浇下。
烛火太亮,刺得我瞬时眯眼,眼泪没出来,眼尾却烫得发酸。
我眨了一下。
再睁眼。
他坐在那儿,脸是白的,嘴唇是淡的,手指搭在膝上,指节绷得发青。
他没看我。
目光钉在案上那张素笺上——我早放好了,纸角微卷,墨迹未干。
“呵。”
我笑出声。
短,脆,清越。
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又像剑鞘弹开最后一寸。
他眼睫一颤。
我转身,没走,只是侧身,伸手取案上青玉酒壶。
壶身沁凉,滑润,雕着双螭衔环。
我拔开塞子,注酒。
琥珀色酒液倾入白玉盏,满至将溢。
我端起。
没敬天,没敬地,没敬他。
手腕一倾。
酒泼出去。
半盏,全泼在地上。
酒液漫过那半片干桂花,浸黑它蜷曲的边,蒸腾起一股微弱酒气,混着地上铁锈味、烛火焦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
不是新桂,是陈年干桂,晒透了,晒枯了,晒得只剩一点魂。
我放下空盏,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日天气:“敬天地——代我谢氏,谢您不收这桩婚。”
他终于抬眼。
眼底没有怒,没有羞,没有愧。
只有一片深潭,黑得不见底,却有暗流在底下撞。
我往前一步,把素笺推过去。
纸面朝上。
墨字如刀:
殿下签了。\
五年后我自请废后,绝不碍您立柳姑娘为后。
字不多,句句带钩。
“自请”——不是您下旨,是我开口。
“绝不碍”——您想立谁,我谢昭不拦,不闹,不哭,不跪,只当这五年,是租给您的一座空凤仪殿。
他没伸手。
只盯着那行字。
三息。
我数着。
第一息,他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息,他右手食指蜷起,指甲刮过紫檀案面,发出极轻的“吱”一声。
第三息——
他抬手,不是拿笔,是抓起我刚放下的白玉盏。
瓷盏入手,他指节骤然暴起,青筋如游蛇凸起,手背皮肤绷得发亮。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玉碎,是瓷裂。
蛛网状裂痕瞬间爬满盏身,他掌心一合,再松开。
三道血口,横在手心。
血珠滚出来,一颗,两颗,三颗。
最大的那颗,圆润,饱满,颤巍巍悬在指尖,晃了两下,直直坠下。
正正砸在素笺“谢昭”二字上。
墨迹被血洇开。
“谢”字右下角洇成一团暗红,“昭”字横折钩被血珠裹住,缓缓滑落,像一条红虫,爬过纸面,爬向“五年后”三个字。
我盯着那滴血。
没看他脸。
只盯血。
血珠颤动。
血珠滑落。
血珠停在“昭”字末笔。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龙血也是温的。
会渗,会痛,会洇开。
和我掌心流的血,没有区别。
他手还在抖。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案上,滴在纸上,滴在那方空白圣旨摹本的边角。
我从袖中再取一纸。
明黄笺,薄而韧,边角裁得极齐。
没字。
只盖着一方朱砂印。
印文模糊,唯“奉天承运”四字清晰可辨——是仿的,刀工拙劣,边角毛糙,像小孩描红。
我轻轻覆在他染血的手背上。
纸是凉的。
血是热的。
他手背肌肉猛地一缩。
烛火“噼啪”爆响。
灯花炸开,火光跃动。
就在那一瞬,他瞳孔骤然失焦。
不是看我,不是看纸,不是看血。
是往里收,往里塌,像被抽掉脊骨的纸人,眼底那点黑潭,轰然坍缩成一个针尖大的黑洞。
我余光扫过屏风。
那里静了。
哭声没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死寂。
我后退半步。
嫁衣下摆扫过地面,拂过酒渍,拂过桂花残骸,拂过那几滴未干的血。
金线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光,像刀锋回鞘。
我目光掠过协议末页。
烛光斜照。
纸页边角,不起眼处,一道银线密绣的“昭”字,幽微一闪。
细看针脚——起针是谢家老绣娘惯用的“回峰针”,收针是“藏尾结”,走向……是三年后户部贪墨案卷封印纹路。
分毫不差。
我抬脚。
跨过门槛。
夜风从殿外灌进来,掀动嫁衣一角。
袖口被风带起。
露出我左手腕内侧。
一道疤。
细如发丝。
月光从殿门斜切进来,刚好照在那道疤上。
白,浅,弯,像一道未愈的旧月牙。
我站着没动。
风停了。
袖口垂落。
可我知道——
柳莺莺左手小指上,也有一道疤。
走向、弧度、长度。
分毫不差。
殿内,铜漏滴答。
嗒。
我听见他开口。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
“谢昭。”
我没回头。
只听见他喉结又滚了一下。
然后,是纸页被攥紧的窸窣声。
像攥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正文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