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课,数学。
黑板上是复杂的函数图像与导数符号,文老师的声音不疾不徐,粉笔点在某个关键步骤上,强调着。
高三的压轴题,对高二的学生来说有些超纲,但作为拓展和激励,文老师习惯在每节课抽点时间讲讲。
底下大部分人听得眉头紧锁,也有人目光放空,偷偷在草稿纸上画小人。
李舒姝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她垂眼看着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工整地抄录了题目和一部分步骤,但笔尖停在那里,没有再跟下去。阳光透过玻璃,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切割着灰蓝色的天空。
教室里只有文老师的讲解声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直到——
“笃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恰好打断了一个解题步骤的尾音。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教室前门。
文老师停下板书,转过身,用板擦点了点手上的粉笔灰,说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探进来的是隔壁班物理老师刘老师的脸,他表情有些严肃,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匆忙。他先对文老师抱歉地点点头:“文老师,打扰你上课了。”
“没事,刘老师,有事吗?”
“是这样,”
刘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位置,然后清晰地说道
“校长室那边让我来叫个学生过去,有点事……聊聊。”
“聊?”文老师微微挑眉,用了这个有点含糊的词,但没多问,“行,叫谁?”
刘老师的视线准确地落在了靠窗那个安静的身影上,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舒姝。”
刘老师话音落下,教室里出现了片刻极轻微的骚动。
几十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纯粹看热闹地投向了窗边的李舒姝。
毕竟,上课中途被点名去校长室“聊聊”,总归不是件寻常事。
文老师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她教数学,也是高二四班的班主任,对李舒姝这个学生很了解——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尤其是理科,性格虽安静冷淡了些,但从不惹事,纪律方面更是无可挑剔。
这样的学生,会有什么事需要劳动校长亲自“聊聊”?
不过,刘老师是高一(二)班的班主任……文老师心念微动,隐约有了点模糊的联想,但面上不显。
她扶了扶眼镜,朝李舒姝的方向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行,李舒姝,你去一趟吧。校长室那边的事要紧,这边落下的笔记回头找我补一下。”她顿了一下,还是习惯性地叮嘱,“早去早回。”
李舒姝自听到自己名字起,脸上就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她没有立刻看向门口的刘老师,而是先微微颔首,对着讲台上的文老师应了一声:
李舒姝“好的,文老师。”
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门口等待的刘老师。视线相接的瞬间。
高一二班班主任。
李明月。
她拉开椅子,从座位间的过道走向前门。脚步不疾不徐,校服外套的衣角随着走动轻轻摆动。
经过讲台时,文老师对她投来一个温和中带着些许询问的眼神,李舒姝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走到门口,刘老师侧身让开一点,低声说:
“跟我来。”
李舒姝点点头,没说话,跟着刘老师走出了教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教室里重新响起的,压低了的议论声,也隔绝了文老师隐约含着担忧的目光。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得一尘不染的地板泛着光。
刘老师走在前面。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开口,只是沉默地领着路,走向位于行政楼顶层的校长室方向。
李舒姝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前方刘老师微微皱起的后颈衣领上。
走在前面的刘老师肩膀有些紧绷,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李舒姝“老师,校长找我什么事吗?”
刘老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李舒姝一眼。
女孩神色平静,眉眼精致却笼着一层惯常的疏淡,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连袖口都一丝不苟。
就是这副过分冷静,甚至有些早熟的模样,反而让刘老师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是知道李舒姝情况的。
成绩顶尖,长相出挑,性子……冷是冷了点,但做事极有分寸,从不让老师操心。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对姐妹没有父母,早些年就过世了,一直是李舒姝这个姐姐,带着妹妹李明月生活。
具体怎么过的,他不清楚,但一个高中生要负担起自己和另一个人的生活学习,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平日里,无论是家长会还是需要监护人出面的事情,都是李舒姝独自处理,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常常让他这个做老师的都觉得心疼,又佩服。
想到这里,刘老师心里的那点严肃不由得软化了些。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对着李舒姝,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告知事实,同时隐含提醒的复杂语气:
“是你妹妹,李明月。”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舒姝的反应——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样子。
“她和班里的一个男同学起了冲突,动手了……现在对方家长已经来了,在校长室,情绪……比较激动,要求学校必须严肃处理,给个说法。”
他斟酌着用词,没有直接说打架或者打人,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你妹妹说……”
刘老师的声音又低了半分,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忍
“家里没有父母,只有你这个姐姐能做主,所以……”
所以校长才会在上课时间,特意让人来叫她这个高二的学生过去。
后面的话,刘老师没有说完。
他看着李舒姝,这个只比妹妹大一岁,却要承担起家长责任的女孩。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照不进她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
刘老师心里叹了口气。
他见过太多学生遇到这种事时的反应——惊慌、委屈,愤怒,或者急于辩解。
但李舒姝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半晌,她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舒姝“嗯。”
一个单音节,听不出情绪。
然后,她抬眼看向刘老师,那双漆黑的眸子清澈见底,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李舒姝“对方伤得重吗?”
她问,语气依旧平稳,问题直指核心。
刘老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呃……脸上和胳膊上有几处淤青和抓痕,倒不算特别严重,但对方家长……很看重。”
他强调了一下家长的态度。
李舒姝又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
……
室内格局分明。
宽大的办公桌后,校长端坐着,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他的左边,靠近窗户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脸上带着明显淤青和几道新鲜抓痕的男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男生的两旁,一左一右站着一对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女,男人脸色铁青,女人则眼眶发红,看向门口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审视,他们保养得宜的面容和一身价值不菲的衣着,无声地彰显着不好惹三个字。
另一边,靠近门边的位置,站着李明月。
她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目光原本冷冷地落在那受伤的男生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
而李明月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夏季校服的长袖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个子很高,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姿态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但微微侧身的角度,却恰好将李明月半挡在身后。
听到开门声,他懒懒地掀起眼皮看过来。
李舒姝的目光在室内迅速扫过,将这一切收于眼底。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平静地走了进去。
李明月“姐姐!”
几乎在她踏入房间的同一秒,李明月的目光立刻从对面男生身上移开,准确无误地锁定在她身上。
她几乎是立刻就要朝李舒姝走过去。
李舒姝抬手,做了一个极轻微的动作,示意她先别动。然后,她看向李明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舒姝“发生什么事了?”
李明月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你就是她姐姐?!”
尖锐的女声带着怒气骤然响起,直接盖过了李明月的声音。
那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一步跨上前,保养得当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舒姝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看看!你看看你妹妹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脸上全是伤!胳膊上也是!一个女孩子家,下手这么狠毒!你是怎么教的?!”
她语速极快,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和控诉。
李明月“不是的!是他先——”
“什么不是?!事实就摆在眼前!我儿子好端端坐在教室里,无缘无故就被打了!你们还想抵赖?!”女人再次粗暴地打断,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向校长,“校长!您看看!这就是她们的态度!打了人还这么嚣张!”
校长抬手示意:“王女士,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总要听听双方——”
“听什么听?!还有什么好听的!”女人不依不饶。
就在这时
李舒姝“闭嘴。”
李舒姝抬起眼,看向那个激动的中年女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平静得近乎冷酷。
李舒姝“你很吵。”
她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李舒姝“你没素质吗?这么爱插话。”
女人像是被噎住了,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看起来安静漂亮,甚至有些单薄的高中女生。
旁边的男人脸色也更加难看。
连校长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舒姝会如此直接。
站在李明月身边的那个高个子男生,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倏地一凝,落在李舒姝侧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有点意思。
校长清了清嗓子,赶紧打圆场,也顺势掌控局面:
“好了好了!都别吵!王女士,李舒姝同学,都冷静,现在,让李明月同学先把事情经过说清楚,李明月,你说。”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刘耀文,又转向校长和李舒姝,声音清晰地说道:
李明月“他坐在我后面,上课的时候,他……他用手指弹我的内衣带子。”
李明月“我回头警告他,他不听,还笑,我举手想告诉老师,他就用力扯我的头发,我……我才动手打他的。”
她的话音落下,校长室里有片刻的死寂。
那个原本低着头的受伤男生,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的父母,尤其是那个女人,脸上的怒意僵了僵,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和尴尬,但很快又被更强的恼怒取代
李舒姝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没有去看那对父母瞬间变换的脸色,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李明月初身边那个双手插兜、存在感强烈的男生。
李舒姝“那他呢?”
她问李明月,下巴朝那个男生的方向微微一抬。
李明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急促的解释,也像是在澄清什么:
李明月“刘耀文……他是我同桌,他怕那个男生动手打我,或者继续骚扰我,就帮我……控住他了。”
刘耀文挑了挑眉,对上李舒姝投来的目光。他依旧双手插兜,站姿没变。
李舒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然后,她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办公桌后的校长,以及那对脸色已经变得十分精彩的学生家长。
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落针可闻的校长室里,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李舒姝“校长,事情经过清楚了,我妹妹是正当防卫,以及对性骚扰行为的合理反抗,这位刘耀文同学,是见义勇为,阻止可能的进一步伤害。”
李舒姝“现在,该谈谈这位男同学性骚扰,并暴力攻击我妹妹头发的事情,以及二位方才毫无根据的诬蔑该如何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