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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一枝梅

暗河传:慕色入昌河

漫天飞雪簌簌轻扬,绒白的雪片缠上窗棂,落满檐角,与窗外那株凌寒盛放的红梅遥遥相映,白雪覆枝,清寒入骨,红梅燃蕊,艳如凝血,素白与炽红缠缠绵绵,分明是静谧的冬夜盛景,却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苏暮雨凝望着放在桌上的鬼面面具,冰冷的玄铁面具泛着暗沉的幽光,纹路狰狞如恶鬼,恰如暗河深处那些不见天日的诡谲与杀伐。

彼时一人从身后走来,手里拿着一张素白字条,恭敬地递到他身侧。

苏暮雨抬手接过,指腹触到纸张的微凉,他并未回头,只垂眸缓缓展开字条,潦草却凌厉的墨字跃然纸上:大家长即刻赴寥落城唐二老爷私宅,有人埋伏。

短短一行字,却他眉心骤然一蹙,狭长的眼眸里淬满寒冽,没有半分迟疑,指尖轻捻,将字条扔向身旁燃着炭火的火炉,墨色字迹在火光中迅速蜷曲,焦黑,只余一点灰烬随热气飘散,彻底湮灭在屋内。

苏暮雨抬手拿起桌上的鬼面面具,覆上脸庞,狰狞的面具遮住了所有情绪,只余下一双寒潭般的眸子。

他起身,窗外雪仍落,红梅在白雪中开得愈发炽烈,像极了即将泼洒的鲜血。

房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着雪沫猛地灌进屋内,刮得面颊生疼,苏暮雨身形一闪,便隐入漫天风雪之中,脚步迅疾无痕,朝着寥落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暗河的潮水愈发汹涌,地底的暗流已然躁动,埋伏的刀光,暗藏的叛心,即将到来的逆流,都由他这一抹身影,率先奔赴这场生死危局。

风雪漫过街巷,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只留那暗河的汹汹潮意,在冬夜中肆意蔓延,预示着这片天地,即将重写。

风雪辗转,寥落城唐二老爷私宅,藏在城郊深巷尽头,朱门紧闭,却挡不住院内漫出的清冽梅香,漫天飞雪依旧纷纷扬扬,落得满院皆白,庭院之中遍植红梅,此刻尽数凌寒怒放,灼灼花枝覆着薄雪,白絮压红萼,素净与炽烈缠结,美得惊心。

寒风卷着雪沫拂过,花瓣簌簌轻颤,忽有琴声悠悠而起,从庭院中心飘出,弦音低沉婉转,庭院石桌旁,唐二老爷身着墨色锦袍,须发已染微霜,指尖轻拨琴弦,动作舒缓从容,仿佛只是安享雪夜梅景,全然不觉杀机已至。

一道黑影猝然从天而降,悄无声息落在庭院立柱的顶端,玄色衣袍被寒风拂得微扬,周身气息沉冷,面容清隽却覆着经年的冷寂,眼角眉梢带着沧桑,正是令天下闻风丧胆的暗河大家长,慕明策。

随着这道身影落定,婉转琴声戛然而止,最后一丝余音消散在风雪里。

“本以为这个冬日,已经结束了。”

唐二老爷收了抚琴的手,他未抬头看柱上之人,只伸手拿起桌旁温着的白瓷茶杯,摩挲着杯壁余温,语气淡得像叙家常:“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啊,每年盼望着的,便就是这冬天赶快结束,可偏偏冬日已逝,又下了一场雪,像是老天都不肯让人安生。”

说罢,他将杯中热茶仰头一口饮尽,缓缓站起身,拂去衣上落雪,终于抬眸望向立柱之上的身影:“暗河,天下第一的刺客组织,在朝,能杀高官贵胄,在野,可灭江湖大派,是非不分,好坏不论,善恶不辨,只遵令行杀伐,只问结果不问因果,你执掌这样一个组织三十年,应该很累了吧。”

话音落下,立柱上的慕明策身形骤然闪现,不过瞬息,便已立在唐二老爷身前三步之处,他声音低沉沙哑,浸着沧桑:“我已经是一个老人了,若不是为了心中那点执念,这身体里的血,怕是早就冷透了。”

他目光沉沉锁住唐二老爷,三十年岁月流转,两人皆被时光刻下痕迹,“三十年前,你我大战一场,不分胜负,我们约定,我要回去执掌暗河,你要辅佐唐老太爷重振唐门,直至三十年后再一决雌雄。”

唐二老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却燃起久违的炽烈战意,周身沉寂多年的气场骤然散开:“好,我隐居寥落城多年,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话音未落,唐二老爷袖中寒光乍现,唐门暗器淬着凌冽冷芒,疾射而出,破空之声尖锐,直逼慕明策周身要害。

几乎是同一瞬,慕明策身中长剑骤然出鞘,剑鸣清越刺耳,寒光映着白雪红梅,精准格挡开来袭暗器,剑光与暗器寒光交织碰撞,金铁交鸣之声清脆刺耳,火星四溅,落在漫天飞雪里转瞬即逝。

两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在白雪红梅间腾挪辗转,剑光霍霍,暗器纷飞,招式凌厉,剑风卷落枝头积雪,梅瓣被气流震得漫天飞舞,白的雪,红的梅,冷冽的剑光,疾射的暗器,交织成一幅惊心动魄的对决图。

两人功力本就在伯仲之间,三十年沉淀,修为更是深不可测,一时间打得难舍难分,周身旋成一团乱影,骤然一声劲气交击的闷响,两股磅礴内力轰然对冲,两人同时被震得身形倒掠,足尖点过覆雪的梅枝,稳稳站定在庭院两侧的老梅树巅。

枝桠不堪力道,积雪簌簌滑落,唐二老爷开口说道:“几枚暗器你能接得住,那接下来,你又如何应对。”

话落,寒风陡然变骤,雪片落得更急,紧接着他两手运气内力,浑厚真气如无形浪潮席卷全院,院中棵棵梅树花瓣骤然脱离枝头,迎着呼啸的风漫天飞舞,花瓣层层叠叠,似漫天花雨,却又裹着凌厉气劲,如一道道利刃般凝结在他身边。

慕明策沉声说道:“好一招万树飞花,许久没有如此的尽兴一战了。”

雪风卷着花瓣擦过他身旁,眠龙剑剑鞘轻颤,发出低低剑鸣,地上的积雪被剑风掀起,缠上飞舞的梅瓣,紧接着,他也挥起剑,剑势一起,剑气破开漫天花雪,直逼对面梅影,两人又缠斗到一起,落雪被劲气蒸成薄雾,朦胧了厮杀的身影。

一声响声之间,两人各自背对着彼此,漫天雪花静静落在他们肩头与发顶,方才激烈的劲气骤然消散,只剩满院狼藉的残瓣与积雪。

唐老爷突然喷出一口鲜血,鲜血落在纯白的雪上,晕开一抹刺目的红,他腹间尽是鲜血,染红了衣袍,身子晃了晃,强撑着倚在冰凉的石墩旁,雪片落在他染血的衣料上,瞬间融化。

他抬头说道:“你我三十年之约的这一战,本该只论胜负,不争生死。”

慕明策却只是淡淡的看着他,残梅落在他脚边,映着他冷寂的眉眼:“于杀手而言,没有胜负,只有生死。”

忽然间,慕明策也单膝跪倒在地,膝盖陷进薄薄的积雪里,一口鲜血吐出,洒在身前的梅瓣上,血与花相融,更显凄艳,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周身气息起伏不定。

唐二老爷笑了笑,笑声沙哑,混着风雪声飘远:“只可惜啊,刚刚你那瞬杀一剑,消耗了太多真气,也可惜,你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没想到也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随着他的话落下,庭院侧方的阴影骤然动了,暗处的风带着凛冽杀机,几道暗器从侧方暗影里射来,破空之声尖锐,直奔慕明策而去,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黑伞瞬间飞来,伞面撑开,挡在慕明策身前,叮叮当当地格挡开那几枚暗器,暗器落在雪地上,弹起几许雪沫。

紧接着一道身影自暗处袭来,步伐踏过碎雪残梅,缓缓接过了那柄回旋的伞,正是苏暮雨。

慕明策咳了几声,冲他说道:“暮雨,不是跟你说过,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插手吗。”

苏暮雨站在他身侧,淡淡应道:“有人想趁你和唐二老爷交手,对你不利。”

话音刚落,院墙四周接连窜出几道身影,杀气腾腾,苏暮雨紧急抽剑应对,剑光在雪夜里划出一道寒芒,与袭来的身影缠斗在一起,剑风卷得雪片狂舞,残梅漫天飞溅。

而就在这一刻,倚在石墩旁的唐二老爷,陡然甩袖,一朵红梅暗器疾射而出,在混乱的打斗中悄然而至。

苏暮雨随即格挡开,梅花虽被挡开,可那梅中之针还是刺进了慕明策侧身中,细针入体的刹那,一片红梅恰好落在他染针的肩头。

苏暮雨脸色骤变,快步掠至慕明策身侧,一把扶住他,立刻运转自身内力,源源不断地往慕明策体内输送,试图稳住他溃散的真气,逼出体内余毒。

漫天飞雪依旧簌簌落下,沾在两人染血的衣袍上,瞬间融化成水,混着血迹晕开,苏暮雨内力狂涌,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可慕明策身子猛地一颤,喉间腥甜翻涌,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仰头,吐出一大口鲜血,鲜血喷溅在身前的红梅残瓣上,红得刺目。

他艰难地抬起手,死死摁着被细针刺中的伤口,指缝间不断渗出血丝,气息微弱:

“雪落一枝梅。”

一旁倚在石墩上的唐二老爷,看着这一幕,忽然扯着嘴角笑了,腹间的鲜血还在不断流淌,染红了身下的积雪,他望着慕明策,缓缓说道:“这黄泉路上我会歇歇脚,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话音落罢,唐二老爷含笑的眼眸缓缓失了神采,垂在身侧的手颓然滑落,头颅轻轻歪向一旁,再没了半分气息。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他冰冷的身躯,满院梅香依旧,却只剩死寂的杀伐与苍凉,簌簌落雪盖在他肩头,像是要将这半生恩怨尽数掩埋。

苏暮雨垂眸扫过唐二老爷的尸首,眼底没多余波澜,只剩满心焦灼,他沉声说道:“大家长,我们即刻回暗河,去慕家找最好的医师,帮你疗伤。”

话音刚落,慕明策却陡然抬起尚且有力的一只手,紧紧按住他的肩头,打断了他的话,气息虚浮却异常凝重:“不能回暗河。”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体内伤势,嘴角又渗出血丝,苏暮雨心头一紧,内力输送得更急,却听慕明策忍着剧痛,一字一句继续说道:“苏、慕、谢,你说他们三家,等我受伤这个消息,等了多久了,刚刚那些暗算我的人,根本就是他们的人。”

雪落得更密了,沾湿了两人的发梢,慕明策喘了口气,目光死死盯着苏暮雨,用尽全身力气交代去处:“去钱塘城,我在那里有一个故人,是药王辛百草的小师叔,找到她,她叫白鹤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