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八年秋,十二年“锁山河之约”尘埃落定,北离的烽火渐熄,人间重归安乐。
那场由暗河与北离正派共抗魔教、共守北离疆土的战役,已然成了江湖百年间最惊世骇俗的一笔。
要知道,暗河索命为业,素来独行于阴翳,在朝能杀皇亲国戚,在野能灭豪门大派,与正道向来泾渭分明,甚至互为死仇。
谁能想到,这群惯于藏于暗影,以杀戮为生的杀手,竟会在那一日弃了私怨私利,执起刀枪与正道并肩。
这一战,不仅改写了江湖格局,更成了暗河百年史册上最殊异的一幕。
江湖风波暂歇,暗河终究是暗河,并未因那场护国安邦的壮举便洗去阴寒本性,弟子们依旧每日磨利刀刃,接令而行,以杀为生。
只是,在剑尖划过喉间的刹那,他们眼底偶尔会闪过那一战的血光——那是暗河百年间,唯一一次为“守护”而挥出的剑。
而这柄剑也像一道微光,漏进了终年不见天日的暗河里,悄无声息地照见了一条从未有人踏过的,通往彼岸的路。
秋风卷着残叶,漫过青石板巷,戏院里婉转的唱腔飘出朱门,缠在枯瘦的枝桠间。
一道玄色身影自暗巷阴影里缓缓踱出,步履沉稳,每一步皆由腰脊带力,腰身微绷,劲藏骨间,不飘不浮,却自带一股收不住的锐势。
月光漫过他冷峭的眉眼,落于挺拔肩背,两柄匕首负在后腰,行走间散漫慵懒,都又藏着随时能扑杀而出的狠劲。
苏昌河抬手推开戏院木门,木轴轻转,发出一声低缓的吱呀。
院内暖意融融,台上红毯铺地,两侧垂着素色幔帘,灯影错落,将戏子的身影映得柔婉绵长。
丝竹声清越婉转,水袖翻飞间,唱腔悠悠绕梁,台下座无虚席,看客们或凝神静听,或低声闲谈,一派闲适烟火,无人留意后排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他寻了最偏的角落落座,散漫地倚着椅背,长腿随意交叠,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膝头,目光淡淡扫过,每张案几上都搁着一盏粗茶、一碟细点,热气袅袅,混着淡淡的茶香与甜香。
他随手拈起一块点心咬下,酥皮簌簌落于襟前,是甜软适口的桃花酥,入口竟不算腻人,他将案上剩下的点心尽数拢起,仔细用油纸裹紧收好,揣入怀中,目光才缓缓落向戏台。
台上正在唱《霸王别姬》,那是西楚霸王的绝响,八千江东子弟尽丧,垓下重围,四面楚歌。
戏子水袖翻舞,丝竹声低回,将那一代枭雄的末路之悲唱得淋漓尽致,台上霸王按剑而立,一身傲骨,纵使穷途,依旧是不肯低头,宁饮剑而死,不辱此生的西楚霸王。
戏中唱的是一代枭雄的末路,是气吞山河者终困于垓下,是纵横天下者难逃时运倾颓,一腔意气,半生霸业,终随楚歌散尽,落得山河寥落,孤影相对,这般起落,原是乱世之中,执掌风云者逃不开的定数。
这戏倒也勾得他微微眯眼,看得渐渐入神,人间起落本就如此,权柄在握时意气风发,运数尽处满目苍凉。
戏看得久了,喉间微微发涩,他抬手取过案上粗茶,手指握住微凉的瓷杯,他微微低首,目光自戏台移开,垂眸看向杯中茶水。
便在这一瞬,一阵狂风骤然席卷院中,力道之猛,当场掀翻杯盏,凉茶泼溅在玄色衣摆,湿冷之意浸透布料,激得他身形微顿。
风势骤烈,满院灯火忽明忽暗,眼前喧嚣人影层层模糊,他下意识闭了眼,再睁眼时,丝竹声,谈笑声尽数戛然而止,台下座席空空如也,只剩他一人独坐死寂之中。
戏台红绒毯浸在冷月光里,方才满座暖意,婉转戏声,竟如一场倏然醒转的幻梦,散得无影无踪。
灯光早灭了,四下昏沉,倒显得有些凉沁沁的,苏昌河倚回椅上,指尖漫不经心扣着膝头,慢悠悠抬了抬下巴,嗤笑一声:“装神弄鬼。”
随即他饶有兴味地望了望四周,声音沉冷,漫过死寂的院落:“暗河送葬师苏昌河来此为鬼月子送葬,鬼月子何在?”
话落,四下里骤然飞掠数道寒芒,直取他面门,苏昌河眼神一厉,旋身避过,后腰一翻,两柄匕首已跃于掌心,叮叮当当几下格挡开暗箭。
飞刃落尽,他竟毫发无伤,只慢条斯理抬了抬眼,语气里裹着几分轻蔑:“这种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搬门弄斧,听闻鬼月子最擅摄人心魂,在幻境中杀人于无形,如今怎么不敢现身了?”
语罢,一道柔媚的女声便从四围漫开,像细蛇般缠上耳畔:“有些本事,暗河的杀手都长得这般好看吗?”
苏昌河闻言冷哼一声,指节猛地一送,手中匕首便裹挟着凌厉破空声,直甩向东北方向的死角。
刃尖未至,便听“叮”的一声脆响,一道看不见的兵器自暗处斜掠而出,精准磕在匕首刃身,匕首受力嗡鸣,打着旋儿弹开,又被稳稳落回苏昌河掌心。
他抬眼扫向那片浓黑的暗处:“踪迹已露,就别躲了,出来吧。”
那女子轻哼一声,说道:“小郎君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杀我吗?”
随着声音落下,一道紫衣身影从侧方飘坠而出,轻飘飘落在地上。
那女子生得极美,肤色像是久不见光的瓷白,衬得周身夜色都似淡了几分,一头长发尽作霜白,松松垂落肩头,如流雪覆肩,愈发显得容妖异,一双眼被黑布严严实实拢住,遮去了所有眸光,身姿高挑清隽,明明眼覆黑布,却似视物无碍,站在那里自带一股清冷又妖异的气韵。
苏昌河目光沉沉,缓缓抬眸:“阴阳眼,噬心魂,你便就是鬼月子。”
鬼月子微微一怔,随即直直对上苏昌河的视线,她微微偏头,朝苏昌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小郎君觉得我好看吗?”
回应她的只有利刃破空的响声,苏昌河手腕一翻,匕首直刺而来,她向后弯腰,腰肢折成极险的弧度,堪堪躲过那柄匕首,可随即又有一柄追着她的身形飞来,她又紧忙侧身闪避,衣料被刃尖划破,手臂还是被划出一道血痕,殷红的血珠顺着苍白的肌肤滚落。
她皱了皱眉,指尖轻轻按在伤口上,语气里添了几分委屈的嗔怪:“小郎君下手可真狠。”
苏昌河缓缓转着匕首,刃光寒冽,映得他眼底一片沉冷,眉峰蹙了一下,周身气息冷淡,没半分多余情绪,只在语气里藏着一丝烦躁,淡声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话太多了。”
话落,他又举起匕首,足尖踏地,身形欺近,这回是带着凛冽杀意的近身刺来,直逼鬼月子面门。
鬼月子忙抬臂格挡,银刃与匕首撞得火星四溅,她借力向后飘退,足尖在地面一点,便扬手撒出一大把金粉,金粉簌簌落在半空,竟如活物般悬在苏昌河周身,不肯散去。
“小郎君既然这么不愿回答我的问题,那就见见我的噬心魂吧。”鬼月子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漫来,柔媚里裹着刺骨的诡谲。
苏昌河警惕地望向四周,那金粉却似有灵性般,始终萦绕在他四周,不肯散去,忽然,一双金色的眼睛从金雾里骤然浮现,与他直直对视。
他心头一凛,急忙闭了眼,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凝视,他就已在毫无察觉间,坠入了鬼月子的幻境。
脑海一阵眩晕,同时一道道清冷的女声,从四面八方钻入他耳中,像在叩问他灵魂最深处的褶皱:
“你藏于骨血的野心,究竟为何?”
“你噬心不灭的深仇,究竟向谁?”
“你困于情长的软胁,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