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魏中丞中学的大门,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石板路上。
东村敏郎悠闲地迈着步子,用流利的日语开口回应阿南,语气平淡无波:“我对中国文化并不感兴趣,但想真正征服他们,就要先了解他们的精神内核。”

阿南跟在身后,脸色依旧带着愤愤不平:“可这个佟家儒太狂妄了,课长,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只要他踏出租界,就能让他永远消失。”
东村敏郎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耐心:“阿南,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阿南一愣,随即躬身道:“请课长指出。”
“冲动。”东村敏郎的声音冷了几分。
“是。”阿南不敢反驳,低头应道。
“那你知道我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东村敏郎突然问道。
阿南连忙道:“课长没有弱点。”
“不,每个人都有弱点。”东村敏郎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魏中丞中学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我的弱点,就是不容易被激怒。”
“这明明是优点。”阿南困惑道。
“有时优点就是弱点,弱点也可以变成优点。”东村敏郎轻笑一声,“像佟家儒,就是那种站在讲桌前就以为自己是王者的人,过度自信,忘乎所以。这究竟是他的优点还是缺点,现在还无法判断。”
“可他当众侮辱了课长,必须付出代价!”阿南依旧不甘心。
“在今天的上海,要杀一个佟家儒太容易了。”东村敏郎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但能找到一个这么有趣的人供我研究,太难得了。研究他,就等于慢慢解剖一个普通中国人的精神世界,这对我们将来统治这片土地,彻底整治这个民族,大有帮助。”
阿南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那个中国女人呢?”
东村敏郎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长衫袖口的暗纹,墨黑的眸子沉了沉,像是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他静立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又藏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她……是藏在佟家儒这颗棋子旁的暗刺,也是丰三江的软肋。有趣也棘手。”

他微微抬眼,目光掠过远处租界的梧桐树梢,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抹复杂悄然褪去,只剩算计与势在必得:“不必急着定义她。等彻底剥开佟家儒的伪装,这只藏着利爪的猫,自然会露出她的软肋。到那时,她会是比佟家儒更有用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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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家儒拿着医院欠费单,摸遍口袋,才摸出四十块钱。
这头心里沉郁着想啥法子能多挣点钱,那边面对囡囡时,脸上重新堆起轻松的笑,揉着囡囡的头发哄道:“等星期天,爹带你去吃牛排,买娃娃!”
回到平安里碰见尤半仙,经他提醒,让他猛地想起同事陈三省,立刻揣了瓶烧酒,匆匆往陈老师的住处(学校理化实验室)赶去,找陈老师既能借钱,还能蹭个床铺嘿嘿。
他敲了许久的门,屋里却毫无动静,巡夜的阿π老师不耐烦地探出头,佟家儒这才知道陈老师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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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佟家儒看着报纸上魏中丞中学招聘物化老师的启事,心里动了念头。
他找到理化成绩满分的周映欢,低声商量希望周映欢能教他低年级理化课,他能顺便多拿份薪水。
周映欢听到他要应聘理化老师,指尖骤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然而看着佟家儒窘迫的模样,周映欢只轻轻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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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在班主任会议上正为物化课的事焦头烂额,佟家儒忽然站起身,硬着头皮说自己能带理化课。
本以为会从低年级开始试手,没成想校长直接拍板,让他从自己班试水。
佟家儒暗暗叫苦,求助周映欢,但周映欢也摸不透高年级的大纲,他只能自己想办法。为此深夜钻进陈三省的办公室翻找教案,一无所获,整整一夜没合眼。
直到第二天在校园撞见许仙,少年的话点醒了他……
第一堂物化课,佟家儒干脆讲起了物理学家的轶事,学生们听得入迷,连校长都频频点头。
可唯独沈童看不惯他的“投机取巧”,悄悄跟着他,见他从当铺赎回手表,又匆匆去医院垫付医药费,当面指责佟家儒为人师表为了钱不择手段。
佟家儒低头沉默,傍晚特意去了沈童家,语气恳切,希望沈童能给他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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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佟家儒黯然离开,留宿沈童家的周映欢,在一旁向沈童解释佟家儒的情况,建议沈童可以先看一看佟老师的表现,沈童这才松了口。
夜色如墨,陈三省住处昏灯一盏,佟家儒伏在桌前熬夜备课,指尖翻找教案时,忽然触到一叠泛黄的信纸。
抽出一看,竟是陈三省的遗书,纸上字迹力透纸背,墨色淋漓如燃着的热血:
“少年公瑾,舍生取义,沪上楷模。学生况且如此,陈某岂可苟且杯中。今日欧阳公馆侵略者的特使,该我这个当老师的上了。——中国陈”

佟家儒的手猛地颤抖,信纸边角被捏得发皱,眼眶瞬间泛红。
昏黄灯光下,他仿佛看见陈三省身着长衫,浑身绑满炸药,一步步走向欧阳公馆时,背影决绝如孤松,连风都吹不散那份赴死的坚定。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周映欢抱着物化课大纲走进来,撞见他手中的遗书,眼神骤然黯淡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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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你早就知道……刺杀吉泽的就是失踪的陈老师……”佟家儒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周映欢眼中含泪,克制不住的鼻音让她点头的动作都带着轻颤,泪水终究还是滑落脸颊,砸在衣襟上。
佟家儒深深叹了口气,将遗书小心翼翼折好,掌心攥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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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公馆门前,夜色深沉。
佟家儒揣着一瓶烧酒,悄悄点燃纸钱,火光摇曳中,纸灰随风飘散。
他躬身鞠躬,声音低沉:“陈老师,佟家儒拿了你的教案,就是您的学生了。今日学生来为恩师送行,来晚了……”
忽然,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佟家儒回头,看清来人竟是刚从日本人手里被放出来的欧阳正德。

对方一眼认出他,怒火瞬间冲顶,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随即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按在门板上,嘶吼道:“佟家儒!告诉我!我儿子在哪?还我儿子!”
佟家儒见状不妙,连忙辩解:“欧阳老板,您儿子是我学生,那可是大英雄啊,沪上青年之楷模!他不是已经……”
“你放屁!”欧阳正德怒目圆睁,唾沫星子溅在佟家儒脸上,“炸死吉泽特使的根本不是我儿子!他没死!”
“不可能啊,报纸上都这么写的!”佟家儒故作惊讶。
“什么狗屁报纸!”欧阳正德狠狠捶了他一拳,“那个刺客我见到了,是个中年人!”
佟家儒偏要在他雷点上蹦跶:“中年人?那肯定是欧阳公瑾化妆的!刚才我给他烧纸钱的时候,隐约就觉得他的魂灵在收我的纸钱。您是知道的,我们师徒二人关系极好,错不了!”
“你胡说八道!”欧阳正德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佟家儒扔在地上,转身朝着公馆里大喊:“来人!给我宰了佟家儒!”
佟家儒见状,撩起脚丫子就要跑,却被欧阳正德一把锁喉。
“欧阳正德!没有你这么当父亲的!我来祭奠你儿子的亡灵,你该谢我才对!”
“我谢你什么!”欧阳正德目眦欲裂,“我儿子根本就没死,他就是被你教坏的!我今儿非宰了你不可!”
“被我教坏的?”佟家儒高声反驳,“要不是因为他,我能丢了饭碗吗?我媳妇儿能死吗?你这是恩将仇报!”
“死了就对了!你们家人全死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欧阳正德红着眼,手上力道愈发重。
佟家儒眼睛一转,连忙喊道:“看你这模样,是刚被日本人放出来的吧?欧阳正德,我告诉你,杀人偿命,现在日本人管着治安,也这规矩!”
“少拿日本人吓唬我!”欧阳正德咬牙切齿,“今儿个我不宰了你,今后我不姓欧阳!”
“你敢!”佟家儒拔高声音,“我已经收了特高课课长东村为徒,你动我一下,东村课长饶不了你!”
“呸!”欧阳正德啐了一口,“东村早就知道你成立了特务组织,专门刺杀日本人!我今儿个宰了你,还得找他领功去呢!”
佟家儒听见公馆里传来脚步声,知道欧阳正德的手下要出来了,突然大喊一声:“东村课长,您来了!”趁欧阳正德下意识转头的瞬间,他猛地挣开束缚,撒腿就跑。
路口处,丰家的汽车里申叔看到被追杀的佟家儒,朝身边的阿七使了个眼色。阿七立刻上前,一把将佟家儒拽进车里。
佟家儒刚抬眼,就被申叔一脚踩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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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驶离路口,阿七正要把佟家儒扔下去,他连忙喊道:“等一等!我有话和丰爷说!”
申叔冷笑:“跟丰爷说话?你也配?”
佟家儒喘着气,急忙道:“佟某自知位卑,不敢高攀。只是近日我能回魏中丞中学任教,想必是拜丰爷所赐,我想跟丰爷道个谢。”
“用不着。”申叔语气依旧冷漠,“以后深更半夜离这些恶鬼远着点,别自寻死路。”
佟家儒松了口气,刚庆幸从欧阳正德手里逃脱,下意识摸了摸口袋,脸色骤然一变——陈老师的遗书,丢了!
另一边,欧阳正德正恼怒手下没追到人,低头却看见地上散落的信纸,捡起来一看,正是陈三省的遗书。
他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