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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他这样的人,不值得

阶下雪,怀中月

除夕夜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白,像裹了层绵密的糖霜,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暖阁里却静得很,炭火烧得正旺,映得鎏金铜炉壁上的缠枝纹都泛着温吞的光。

陆时衍披着件月白锦缎的夹袄,半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他指尖虚虚悬在宣纸上方,狼毫笔蘸了浓墨,却迟迟没有落下。宣纸上早已写了半阙《守岁词》,字迹清隽,带着几分刻意的舒展,只是最后那个“年”字,笔画微微发颤,像被风吹得不稳。

“殿下,手凉了。”

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陆时衍没有回头,只从眼角余光里瞥见那抹玄色身影。林风不知何时站在榻边,手里捧着个铜手炉,炉身烫得发红,裹着层厚厚的绒布。

陆时衍收回手,指尖果然冰凉,连带着指节都泛着青白色。他自嘲地弯了弯唇,接过手炉揣进怀里,暖意顺着衣襟漫上来,却驱不散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这毒缠了他十年,越是天寒,越是磨人。

“写不下去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年年都写这些,腻了。”

林风没接话,只默默地拿起他搁在笔山上的狼毫,蘸了墨,在那半阙词旁边添了个小小的“续”字。他的字和陆时衍截然不同,笔锋凌厉,带着股武将的悍劲,却又奇异地和那清隽的字迹融在一起,不显得突兀。

陆时衍看着那个“续”字,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刚被诊出中了奇毒,太医说活不过十五岁,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哭,是林风翻墙进来,塞给他一块偷来的桂花糕,说:“殿下别怕,我会护着你,活过十五岁,还要活过五十岁。”

那时林风才十二岁,比他还矮半个头,却已经像头小狼似的,眼神亮得惊人。

如今他二十岁了,早过了太医预言的死期,却活得像株被霜打了的兰草,风一吹就摇摇晃晃。而林风已经长成了挺拔的青年,肩宽背阔,一身武艺冠绝皇城,成了他身边最坚实的屏障,也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人。

“外面雪停了吗?”陆时衍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雪光映得天色发白,隐约能听见远处宫人们守岁的笑语声,隔着层层宫墙传过来,显得遥远又热闹。

“还下着,挺大的。”林风说,“殿下要是想看,属下去把廊下的灯再点几盏。”

“不必了。”陆时衍摇摇头,“时辰快到了吧?宫里该敲更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梆子声,一下,两下……整整十二下,敲得沉稳悠长,宣告着旧岁已去,新年伊始。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爆裂的轻响。陆时衍忽然觉得有些闷,他推开一点窗扇,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胸口泛起熟悉的闷痛感,眼前也微微发黑。

一只手迅速扶住他的肩,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将他往回带了带。林风的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在他肩胛骨上,那点暖意几乎要烫进皮肉里。

“殿下仔细着凉。”林风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顺手关上窗,又从案几上拿起个青瓷碗,里面盛着温热的汤药,“该喝药了。”

药味很苦,带着股铁锈般的腥气。陆时衍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瞬间漫过舌尖,直冲喉头。他皱着眉,正想拿块蜜饯压一压,一片薄薄的梨膏已经递到了嘴边。

是林风递过来的。他指尖微顿,还是张口含住了。梨膏的甜润冲淡了药味,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他看着林风收回手,指尖上沾了点梨膏的糖渍,在灯下泛着微光。

有那么一瞬间,陆时衍想伸手去碰那指尖,想问问他冷不冷,想告诉他,其实不用守着他的,他这样的人,不值得。

可他最终只是别过脸,轻声道:“你也去歇歇吧,守了一夜了。”

林风站在原地没动,玄色的衣袍在暖光里显得有些沉。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属下不困。殿下不睡,属下就在这儿陪着。”

陆时衍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知道林风的性子,说一不二,尤其是在关乎他的事上。这些年,无论他多晚睡,林风永远守在门外;无论他毒发多难受,睁开眼总能看见林风在身边。

这份好,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是太子,未来的储君,注定要娶名门贵女,诞下子嗣,肩负起江山社稷。而林风是侍卫,是臣子,他们之间隔着天堑般的身份鸿沟。更何况,他是个活不长的人,一身毒病,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能拖累林风?

“林风,”陆时衍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强迫自己看着林风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担忧的眼睛,“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娶个好姑娘,生几个孩子……”

话没说完,就被林风打断了。林风的眼神暗了暗,像被雪覆盖的寒潭,他微微垂着眼帘,声音低哑:“属下的命是殿下的,此生唯愿护殿下周全。”

陆时衍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放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忽然说不出话来。胸口的闷痛又开始蔓延,比刚才更甚,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轻声道:“天快亮了,你去把那盆腊梅搬进来吧,我想闻闻花香。”

林风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暖阁里只剩下陆时衍一个人,怀里的手炉渐渐凉了下去。他看着宣纸上那半阙词,看着旁边那个凌厉的“续”字,忽然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

他知道,有些话,这辈子都不能说出口。

就像此刻,他想说“留下来陪我看天亮”,想说“别离开我”,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搬盆腊梅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林风抱着那盆开得正盛的腊梅走进来。寒梅映雪,暗香浮动,落在林风挺拔的肩头,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陆时衍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像释然,又像认命。

“林风,”他说,“陪我等天亮吧。”

林风抬眸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浓浓的暖意取代。他点了点头,将腊梅放在案几上,然后就那样站在榻边,像一尊沉默而坚定的石像。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一点点亮起来,从鱼肚白到淡金色,最后染透了整片天空。暖阁里,一人半倚在榻上,一人静立在旁,梅香伴着墨香,在寂静的晨光里,悄悄流淌。

陆时衍闭上眼,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或许就这样,也不错。

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一起。

只是他没看见,在他闭上眼后,林风抬手,轻轻拂去了他发间沾染的一点墨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林风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深藏的爱意与痛惜,像即将破土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疯狂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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