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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微光

深庭烈焰

日子变成了一张精确到刻钟的表格。

卯时起床,在晨雾中练习站姿,直到双腿麻木。辰时学习更复杂的礼仪——如何奉茶,如何行礼,如何在不同的场合使用不同的称谓。巳时是女红,沈清焰的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绣出的竹叶依然歪斜如虫。午时之后是书法,握着毛笔的手因为掌心的旧伤而颤抖,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团乌云。

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却又更加严苛。

李嬷嬷的竹尺成了沈清焰生活中最恒定的节拍器。它落在她的肩头:“沉下去。”落在她的腰侧:“不要晃。”落在她的小腿:“步幅大了三寸。”每一次触碰都轻而准,不留下伤痕,只留下一种绵密的、无处不在的纠正感。

沈清焰学会了沉默。

不是顺从的沉默,而是一种蓄力的沉默。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把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压进眼底深处。她按照要求站立、行走、行礼,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但李嬷嬷和周伯都能感觉到,那具按规矩运作的身体里,灵魂始终在别处。

这是一种更隐秘的反抗。

第七天傍晚,书法课结束时,沈清焰的右手腕已经酸痛得几乎握不住笔。她看着自己临摹的《兰亭序》,字迹工整,笔画规范,却毫无灵气——就像她现在的状态。

李嬷嬷看了看那幅字,又看了看沈清焰微微颤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今天的训练结束。

沈清焰放下笔,走出书房。夕阳将顾宅的屋檐染成金色,庭院里的银杏树叶开始大片飘落。她走在青石小径上,裙摆扫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经过前院时,她看见几个仆役正在布置什么。长长的桌子,铺着白色桌布,银质烛台被擦得锃亮。

“明天有晚宴。”周伯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招待几位世交家族的家主。你需要参加。”

沈清焰的脚步顿了顿:“需要我做什么?”

“站在家主身侧,行礼,奉茶,保持安静。”周伯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这是你第一次正式在顾氏的宾客面前露面。李嬷嬷会教你具体的流程。”

“如果我说不呢?”

周伯转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沈小姐,你当然可以说不。但家规第十六条:当众违逆家主或重大场合失仪者,需于祠堂前跪省,时长视情节而定,不少于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

沈清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掌心的旧伤似乎在隐隐作痛。

“我明白了。”她说。

晚宴的培训在第二天上午进行。

李嬷嬷演示了所有流程:如何跟随顾承渊入场,如何在他身侧半步后的位置站立,何时行礼,何时退下。她甚至准备了不同温度的茶水,让沈清焰练习奉茶时手腕的稳定度。

“茶盏不能发出声音,茶水不能溅出,递送的高度必须在对方胸口以下、腰间以上。”李嬷嬷的声音像在宣读操作手册,“视线要低垂,但不能完全看着地面。要表现出恭敬,但不能显得卑微。”

沈清焰一遍遍练习。端茶,行走,止步,躬身,递出。她的手腕因为持续用力而酸痛,但动作越来越稳。

午休时,她在庭院里遇见了顾承泽。

这是自她住进顾宅后,第一次在非训练场合见到这位温润的堂兄。他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小姐。”顾承泽抬头,对她微微一笑,“训练还适应吗?”

沈清焰停住脚步。她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说话,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违反规矩”。

顾承泽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合上书本站起身:“我正要去找承渊,聊一些家族事务。你也是要去前厅吗?我们可以同走一段。”

这是个体贴的台阶。沈清焰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顾承泽的步调很舒缓,不像顾宅里其他人那样总是行色匆匆。

“承渊对你很严格。”他忽然开口,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陈述。

沈清焰没有接话。

“但他对所有人都很严格,尤其是对他自己。”顾承泽继续说,目光望向远处的屋檐,“顾氏家主这个位置,从来不是享受,而是责任。三百多条家规,他每一条都要先做到,才能要求别人。”

“所以我就应该接受这一切?”沈清焰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顾承泽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温和,却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清明。

“我不是在劝你接受。”他说,“我只是在告诉你,你面对的不仅是一个想要控制你的人,更是一个被更庞大的东西控制着的人。理解你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屈服。”

沈清焰怔住了。

顾承泽轻轻叹了口气:“今晚的晚宴,对你来说是个考验,对他来说也是。几位世交家主都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他们会用最挑剔的眼光审视你,也会通过你,来评判他这些年的治家是否严谨。”

“所以我是他展示权威的工具?”

“你是他必须处理好的一件‘事务’。”顾承泽纠正道,“在顾家,一切都关乎秩序和颜面。沈小姐,今晚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一点:保持你的尊严,但不要给他丢脸。这中间的平衡,需要你自己把握。”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清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顾承泽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所有的愤怒和反抗,都建立在一个简单的认知上:顾承渊是个冷酷的暴君,用规矩折磨她取乐。

但顾承泽描绘的,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晚宴在戌时开始。

沈清焰换上了一套浅青色的正式衣裙,头发被李嬷嬷梳成规整的发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她站在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陌生,拘谨,像一尊被精心打扮的人偶。

周伯来接她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了。”

前厅灯火通明。

沈清焰跟在周伯身后,踏入那个她从未进入过的空间。厅堂极大,雕梁画栋,正中的长桌上摆满精致的餐具和水晶烛台。几位气度不凡的长者已经落座,顾承渊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正与右手边的一位老者交谈。

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下颌线绷紧,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沈清焰的出现让交谈声暂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审视的,好奇的,挑剔的。

“这位便是沈小姐?”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声音洪亮。

顾承渊抬眼看向她,那目光平静无波:“过来。”

沈清焰按照训练过的步法走过去,在他身侧半步后站定,垂眸,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这位是林世伯。”顾承渊介绍,“林氏家族的家主。”

沈清焰再次行礼。

林家主打量着她,眼神锐利如鹰:“听说沈小姐是摄影师?现代艺术,倒是新鲜。不知对顾氏的家规,适应得如何?”

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刁钻。沈清焰感到顾承渊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还在学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顾家的规矩很多,每一条都有其道理。”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林家主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晚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沈清焰按照流程奉茶,退下,安静地站在顾承渊身后。她能感受到那些时不时投来的目光,能听见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她在那些议论里,是“那个擅闯宗祠的丫头”、“承渊新收的学生”、“需要好好管教的小辈”。

但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姿态,背挺得笔直,视线落在合适的位置。

顾承渊没有再看她,全程与几位家主谈论着家族事务、商业动向、还有一些她听不懂的传统规矩。他的言谈从容不迫,应对得体,但沈清焰能感觉到,他始终处在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

就像一张拉满的弓。

晚宴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顾承渊起身送客,沈清焰跟在身侧,行礼送别。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前厅骤然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作响。

顾承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异常孤直。

沈清焰也没有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良久,顾承渊转身,目光终于再次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疲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今晚做得不错。”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回去休息吧。”

没有训斥,没有挑剔,甚至没有多余的话。他就这样结束了这个对她来说意义重大的夜晚。

沈清焰行礼,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承渊还站在原处,单手按着太阳穴,闭着眼睛。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那个无所不能的家主,而只是一个……很累的人。

沈清焰没有直接回静思阁。

她鬼使神差地绕到了主宅的书房外——那是顾承渊晚上通常会待的地方。窗内亮着灯,透过半开的窗缝,她能看见他坐在书案后的身影。

他依然穿着晚宴时的西装,但外套已经脱下,领带松开。案上堆着厚厚的文件,他正低头看着什么,手中的笔不时划动。

沈清焰躲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她看见他揉了揉眉心,动作里带着沉重的疲惫。看见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背影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孤寂。看见他回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片药,和水吞下。

然后他继续工作。

时间一点点流逝。庭院里的灯笼逐盏熄灭,整座顾宅沉入深眠,只有书房那扇窗还亮着。

沈清焰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夜露打湿了她的肩头,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裙渗进来。但她没有离开。

直到丑时将近,书房里的灯终于熄了。

顾承渊走出书房,没有带任何人,独自穿过庭院。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青石板上移动,寂静无声。

沈清焰悄悄跟在后面,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他没有回主卧,而是走向祠堂的方向。沈清焰的心跳快了一拍——这么晚了,他去祠堂做什么?

顾承渊在祠堂前停下。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沈清焰躲在远处的树影里,屏住呼吸。她看见顾承渊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门上的铜环,动作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眷恋?还是沉重?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清焰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这次顾承渊走到了内庭的荷花池边。初冬时节,荷花早已凋谢,只剩枯败的残叶立在水中。他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是一支很旧的竹笛。

他将笛子举到唇边,试了试音,然后开始吹奏。笛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幽幽流淌,调子是她从未听过的古曲,苍凉而悠远,像在诉说一个无人能懂的故事。

沈清焰靠在假山后,闭上眼睛听着。笛声如水,漫过夜色,漫过庭院,也漫过她这些天来筑起的所有心防。

她忽然想起顾承泽的话:“他是一个被更庞大的东西控制着的人。”

笛声停了。

沈清焰睁开眼睛,看见顾承渊还坐在那里,笛子搁在膝上,仰头望着夜空。月光照亮他的侧脸,那一刻,他脸上没有任何面具,只有一片空茫的寂静。

然后他站起身,将笛子收回口袋,转身离开。

这一次,沈清焰没有再跟。

她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从假山后走出来。荷花池的水面映着破碎的月光,枯荷的影子在水中摇曳。她在顾承渊刚才坐过的石凳边停下,低头看见石缝里有一点微光。

是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系着已经褪色的红绳。

沈清焰蹲下身,捡起那枚平安扣。玉质细腻,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渊”字。应该是顾承渊刚才不小心掉落的。

她握紧那枚平安扣,玉的温暖透过掌心传递上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寅时了。

沈清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荷花池,转身朝静思阁走去。夜风吹过,拂动她的衣裙,掌心里的平安扣贴着皮肤,传来持续不断的、温润的暖意。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的影子。她摊开手掌,平安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个在所有人面前威严完美的顾承渊,那个用规矩将她困住的顾承渊,那个她以为冷酷无情的顾承渊——在深夜里,会独自一人对着祠堂沉默,会吹奏苍凉的笛曲,会掉落一枚刻着自己名字的、温暖的小小玉扣。

沈清焰将平安扣握紧,贴在胸口。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今夜悄然改变了。

而改变的开始,往往最是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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