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六点,林晚第一个到达摄影棚。
巨大的空间里空无一人,只有设备静静地架在那里:柔光箱、反光板、轨道上的摄像机、监视器、化妆台(实际上是卸妆确认台)。她打开灯,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整个空间。
她检查清单:模特合同、拍摄日程、道具清单、餐饮安排、应急预案。每一项都确认无误后,她走到白色背景板前,站在那里,想象即将站在这里的那些面孔。
第一个到的是阿Ken,六点半,拎着两杯咖啡。
“给你的。”他递过来一杯,“昨晚没睡好?”
林晚接过咖啡:“有点紧张。”
“正常。”阿Ken架起相机,“我每次拍大项目前一天都失眠。”
六点四十五,赵明带着一堆文件进来,陈琳紧随其后。七点,第一批模特到了——林小雨、苏晴、还有另外三个女孩。
“大家先签合同,然后去卸妆区确认素颜状态。”林晚尽量让声音平稳,“今天拍摄会比较辛苦,我们有准备茶点,随时可以休息。”
林小雨签完合同,走到林晚面前:“林总监,我有点紧张。”
“叫我林晚就行。”林晚对她微笑,“紧张很正常。但你要相信,我们选你,就是因为你的真实。所以做你自己就好。”
七点半,所有模特到齐。卸妆确认后,20张素颜的脸在摄影棚里,有种奇异的和谐——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肤色,不同的“不完美”,但都坦然。
陆泽宇八点准时到达。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表情是惯常的严肃。他扫视了一圈摄影棚,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走向监视器。
“开始吧。”
第一组拍摄的是林小雨。阿Ken让她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只打了一盏侧光,让她的脸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影中。
“想点什么,”阿Ken说,“想你的画,想午饭吃什么,想什么都行。”
林小雨闭上眼睛,又睁开。她的眼神逐渐放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阿Ken按下快门,咔嚓,咔嚓。
监视器上,照片一张张跳出来。陆泽宇看着屏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这张。”他指着一张照片——林小雨微微仰头,光线正好照亮她鼻梁上的雀斑,眼神迷茫又专注,“保留。下一组。”
第二组是苏晴。阿Ken让她站在窗前(模拟窗),背对镜头,然后慢慢转身。
“想象你在工作室,听到有人敲门。”阿Ken引导。
苏晴照做。她转身的瞬间,表情从专注工作到被打扰的微恼,再到看见熟人的放松——一系列情绪自然流转。
“很好。”陆泽宇在监视器后点头,“她的专业背景让画面有层次感。”
拍摄顺利进行。上午十点,已经拍完了八个人。中间休息时,模特们聚在一起吃水果聊天,气氛轻松了不少。
十点半,孙悦到了。
她走进摄影棚的瞬间,空气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她的疤痕——在场的人都已经在资料上看过照片——而是因为她今天穿了一件鲜红色的连衣裙,衬着那些粉红色的疤痕,有种惊人的对比。
阿Ken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孙悦,今天我们要拍特写。可能会离得很近,你OK吗?”
“OK。”孙悦很平静,“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阿Ken调整灯光,“只要看着镜头,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孙悦走到背景板前。阿Ken把相机推到最近,镜头几乎贴上她的脸。监视器上,那些疤痕的细节放大到极致——每一道褶皱,每一处颜色深浅的变化,都清晰可见。
摄影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拍了十几张后,阿Ken说:“孙悦,如果你愿意……可以说说你现在的感觉。”
孙悦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感觉……很轻。像是终于不用藏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晚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继续拍。”陆泽宇在监视器后说。
拍摄继续。这一次,孙悦的表情变了——不是坚强,不是勇敢,而是一种彻底的放松。像是在说:这就是我,你们看吧。
拍到第十二张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助理在搬动灯架时不小心绊倒,沉重的灯架朝着孙悦的方向倒去。
“小心!”阿Ken大喊。
林晚离得最近,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伸手去挡。但有人比她更快——
陆泽宇从监视器后冲出来,一把推开林晚,用后背挡住了倒下的灯架。
沉闷的撞击声。
摄影棚里一片死寂。
陆泽宇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灯架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陆总!”林晚扶住他。
“我没事。”陆泽宇站直身体,但脸色发白,“检查设备,继续拍摄。”
“可是您——”
“我说继续。”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看着他的后背——黑色衬衫上有一道明显的灰尘痕迹,但看起来没有受伤。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挥助理清理现场,检查设备。
孙悦还站在原地,脸色有些苍白。
“你没事吧?”林晚走过去。
“没事。”孙悦看着她,“陆总他……”
“应该没事。”林晚不确定地说,“我们先休息一下。”
十分钟后,拍摄继续。陆泽宇坐回监视器后,表情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林晚注意到,他的坐姿有些僵硬,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中午休息时,林晚找到他:“陆总,您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陆泽宇正在看上午拍的照片,“下午的拍摄计划不变。”
“可是——”
“林晚,”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做好你该做的事。我不需要照顾。”
林晚咬住嘴唇,转身离开。她知道他说得对——她是项目负责人,不能因为一个意外就乱了阵脚。
下午的拍摄照常进行。但林晚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她不时看向监视器后的陆泽宇。他看起来一切正常,指导拍摄,审看照片,表情专注。但每一次他变换坐姿时,眉头会微不可察地皱一下。
下午四点,最后一个模特拍摄结束。林晚宣布收工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大家辛苦了!”阿Ken大声说,“今天拍得很好!”
模特们陆续离开。林晚在整理文件时,看见陆泽宇一个人走向办公室。他的步伐有些慢,背挺得很直,但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全力。
她犹豫了几秒,跟了上去。
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没人应。轻轻推开门,看见陆泽宇背对着门,站在窗边,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按在后腰上。
“陆总……”她小声说。
陆泽宇转过身,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痛苦,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有事?”
“我买了药。”林晚举起手里的袋子,“喷雾和膏药。您……需要帮忙吗?”
陆泽宇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点点头:“门关上。”
林晚关上门,走过去。陆泽宇坐在椅子上,开始解衬衫纽扣。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抖。
“我来吧。”林晚说。
陆泽宇停下来,看着她。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
林晚小心翼翼地掀起衬衫。后背的皮肤上,一道青紫色的淤痕横亘在脊柱右侧,已经开始肿胀。她倒吸一口冷气。
“灯架的边缘砸到的。”陆泽宇的声音很平静,“骨头应该没事,只是肌肉伤。”
林晚从袋子里拿出喷雾,摇了摇:“可能会凉。”
“喷吧。”
她按下喷雾,冰凉的药液喷在淤痕上。陆泽宇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没有出声。然后她拿出膏药,撕开,小心地贴在淤痕上。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喷雾的声音和撕膏药的声音。办公室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
贴好膏药,林晚帮他拉下衬衫。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紧绷。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谢谢。”陆泽宇转过身,扣好衬衫纽扣。
“您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不用。”他站起来,动作依然有些僵硬,“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明白。”
陆泽宇看着她,突然问:“你为什么冲过去?”
林晚愣了一下:“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不能让她受伤。”
“如果灯架砸到你呢?”
“那也比砸到她好。”林晚脱口而出,“她的脸已经受过一次伤了,不能再受一次。”
陆泽宇沉默了。窗外,夕阳的光线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和她很像。”他最终说,“都受过伤,都还在往前走。”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今天的事,”陆泽宇继续说,“谢谢你。但下次,先保护自己。”
“那您呢?”林晚忍不住问,“您不也冲过来了吗?”
陆泽宇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林晚看不懂的情绪:“因为我是上司。保护下属,是我的责任。”
只是因为责任吗?
林晚想问,但没问出口。
“下班吧。”陆泽宇说,“明天还有拍摄。”
“您怎么回去?我送您吧。”
“不用,我开车。”
“您这样能开车吗?”
“能。”
林晚知道再争也没用。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陆泽宇还站在窗边,背影在夕阳里显得孤独又坚韧。
她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后背还残留着触碰到他皮肤的触感。
药味还萦绕在鼻尖。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保护下属,是我的责任。
只是责任吗?
她不知道。
只知道今天,她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隐藏的痛苦。
近到能触摸到他的脆弱。
近到……危险的距离。
她摇摇头,走向电梯。
明天还要拍摄。
明天还要面对他。
而她必须专业,必须冷静。
必须记住:他们之间,只有工作关系。
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
那张脸上,有担心,有困惑,有一种她不想承认的悸动。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平静。
必须平静。
因为她承担不起别的。
(第二十九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