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隆赫姆市的晚风裹挟着冰雪的清冽，掠过你耳畔时，像极了北欧竖琴的低吟。正是傍晚，雪白色的天边被夕阳晕染出一圈粉紫的边，簌簌坠落的雪花砸在地上，颗颗圆润如被上天遗落的珍珠。雪地上，日光倾洒下的金铂似的光芒，又像极了芝士片般绵密细腻，一脚踩上去，便是咯吱咯吱的轻响。
位于北欧最北端的尼达洛斯主教堂在暮色里泛起柔和的金光，那光芒落在哥特式的尖顶与浮雕上，好似泛黄纸页中那一串庄重的罗马文字，古老又神秘，融合着欧式雕刻的繁复精美，在你——一个异国旅人的瞳仁中悠悠游离，勾勒出几分不真实的梦感。
"Excuse me, I just want to... Oh, are you okay?"一道青涩的声音自身侧响起，那声音像裹着化不开的薄荷青梅，清清凉凉地在你耳边漾开。你闻声抬眸，撞进一双同样带着几分无措的眼睛里。
"Em... Yes yes, just so cold..."
你的声音空灵，说话时不紧不慢，每一个音节都像落在雪上的羽毛，轻缓又清晰。
"All right, I would like to ask, is this Nidaros Cathedral?"
他骨节分明的指尖在寒风里有些泛红，那架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相机，似乎也因这窘迫又美好的氛围，被渲染上了几分温柔的色泽。
"Yes..."
"Okay thanks..."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你被冻得微红的脸颊上，忽然像是鼓足了勇气，另一只手取下颈间的围巾，递到你手里，"Oh, madam, I think... you need this..."
柔软的布料边缘还残留着他脖颈的余温，带着少年人干净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你的鼻腔。
你接过围巾，指尖触碰到那片温热时，明明身处寒冷雪天，心里却像是有一簇无名的炭火，从尾椎骨一路窜起，烫得人指尖微麻。你清晰地看见他耳尖泛起的红晕，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因为面对同为黄种人的你，而感到了几分青涩的拘束。
"Can I ask... Where are you from?”他像是借着晚风壮了胆，声音却依旧被冻得有些发抖，尾音微微颤着，像枝头落雪。
"Korea..." 一阵风卷着雪沫扑来，将你本就不大的声音刮得七零八落。
"Korea?" 他重复了一遍，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追问，"And China..."
"Chinese? You...?"
"嗯...半个..." 你指尖摩挲着围巾的纹理，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那也够了！" 听到熟悉的语言，他眼底瞬间亮了起来，甚至有些想喜极而泣的模样。你这才仔细瞧清他的模样，脸颊上三颗小小的痣缀在那里，厚厚的嘴唇笑起来时，嘴角圆圆的，像只讨喜的幼犬。
"那...那你能帮我点小忙么？" 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围巾的流苏，指尖的动作带着明显的局促。
你把围巾又还给他，语气平淡却清晰："嗯...什么？"
"就...你住哪啊...或者...嗯可以帮我找个住宿的地方么？" 他手忙脚乱地把围巾落草地围在你的脖子上，动作仓促得让他自己都浑然不知在说什么，直到后知后觉，才猛地红了脸，急忙改口，
"罗弗敦...你...去么？"
"嗯嗯，不过...会不会麻烦？" 他微微歪头。
"你住多久？"
"两个月..."
"No problem" 你轻描淡写地说着，发音带着点生涩，可那空灵的声线在寒风里摇晃时，却意外地动听。
晚上的尼达洛斯主教堂映着建筑上的霓虹灯，古老的欧式建筑与现代化的光影交融交汇，美得像一幅冲突却和谐的画。你的耳边不断传来他相机的快门声，咔嚓、咔嚓，一下下，像在记录此刻的梦境。
"挪威的风景真浪漫啊，人也美景色也美的..." 他侧过头看你，眼神里带着些微的暗示，尾音拖长，"嗯？"
"嗯...可能吧..." 你望着教堂的尖顶，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
天还没黑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天边的红像是被人用画笔渲染了天，又像浸了水的绸缎，颜色却还是那么浓，那么烫。
"我们走吧...呃...怎么称呼你？" 他攥着相机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呢？"
"...em...张桂源..." 他报上名字时，耳尖又红了几分。
"哦..."
他见你好像不愿触及这个话题，便摆了摆手里的相机，语气轻快了些："没事没事，不说也没关系..." 见你轻轻点头，他才悄悄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电话亭上堆满了雪，你带他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机屏幕早已熄了，上面落着细细簌簌的雪花，比这雪天本身还要安静几分。他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翻着相机，少年人的心思都写在动作里，轻轻咬着上唇瓣，像只在思考什么难题的小狗。那动作映在你熄屏的手机上，清晰得很。见你好像不看手机了，他才轻轻松开紧咬的唇，血液的淡红色立刻在唇瓣上晕开，在一片雪白的天地里格外显眼。
"怎么了？" 你偏头问他。
"不怎么...车到了..." 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一辆蓝色的旅巴停在前面不远的站台旁，悉悉嚷嚷的人群涌上车，司机按了按喇叭示意你们赶快上车。
"为什么不坐电轨...？" 他捧着相机小跑着跟你上了旅巴，脚步还有些踉跄。
"不一定有座位，站六个小时会吐的..." 你踏上旅巴台阶，声音透过喧闹传进他耳朵里。
"哦..."
最后一排没有暖风，车上挤满了人，只剩下后排冰冰冷冷地空荡着。你和他在后排落坐，车窗外的雪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话说，你为什么会来挪威啊？" 他侧过身，膝盖几乎要碰到你的，眼神里满是好奇。
"生活节奏慢，在韩国一天掰成两天过，有些喘不过气。" 你望着窗外倒退的雪景，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那为什么不去国内啊？"
"签证过不去，得带一个户口回，我爸不愿意。"
"那...我有户口啊..." 他若有所思地嘀咕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你耳里。
"嗯？你说什么？"
"没..." 他猛地回神，脸颊瞬间红透，像个被抓包的小孩。
"你...哪年的？"
"09..."（私设2032年）
"哦...我10的"
"那...我该叫你...妹妹？"
"叫我旻素就好。"
"哦。"
见气氛有了些许尴尬，张桂源也不再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雪花落在车窗上，凝结成阵阵白色的晶体，顺着玻璃蜿蜒爬满整面车窗，将外面的世界变得朦胧又梦幻。
你靠在车窗上，头随着旅巴的颠簸一颠一颠。罗弗敦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新奇了，只有下午回去在洛夫酒馆的工作还等着。今天是节假日，老板特例给你批了假，好让你去一趟尼达洛斯，却不巧遇见了个语言不通的中国人，还得早早带他回去。困意比冰水先溢进你的眼眶，冬季的雪天最适合好好休息了，可你为了不让生活太过无聊，还是选择在挪威满国跑。窗外大地一片空白，你便也这样靠着，在旅巴的摇晃里，缓缓闭上了眼。
他在你旁边翻着相机，手机在一边摊着，屏幕亮着，却只剩一格的电量。天空终于泛起黄边，晨光熹微时，他举起相机对着窗户拍了一张。你有些发红的侧脸映在窗上，睫毛轻阖着，像个误入雪国的睡美人，被他悄悄记在了相机里，也记在了少年青涩的心事。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