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是在顷刻间倾盆而下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不过片刻就汇成了水流,顺着路面的缝隙肆意蔓延。

冷风裹着雨丝往骨头缝里钻,湿冷的触感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的寒意,远不及心口翻涌的疼来得刺骨。

我站在雨幕中央,浑身早已被雨水浇透,布料紧贴着身体,冷得指尖发颤,却半步都不肯后退。
眼前的人跪在积水里,双膝深深陷进冰凉的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角,也打湿了他那张向来冷硬淡漠的脸。
是边伯贤。
那个永远高高扬着下巴,眉眼间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霜,连说话都带着几分严肃冷意的人。
此刻他没了半分平日里的高冷气场,脊背微微弓着,额前的湿发软塌塌地贴在眉骨,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不断滚落,砸在水洼里,碎成一圈圈绝望的涟漪。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着,没有撑伞,任由倾盆大雨将自己彻底浇透,那双总是冷得像寒潭的眼睛,

此刻通红一片,眼底的慌乱和破碎,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死死盯着我,连呼吸都带着明显的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
而他的身侧,安安静静站着鑫婉。
女孩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沿微微往边伯贤的方向倾斜,

替他挡去了一小部分砸在头顶的雨水,自己的半边肩膀却露在雨里,很快就湿了一片。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沾着水珠,模样温顺又乖巧,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陪着跪在雨里的他。
那一幕,像一根最细最尖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口,反复搅动,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出细密的痛感,可我却丝毫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的画面占据,被铺天盖地的失望和委屈淹没。

“别走。”
沙哑的声音打破了雨里的死寂,是边伯贤。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又被雨水泡得发颤,没有了往日里的清冷疏离,只剩下藏不住的卑微和慌乱。
他微微前倾身体,抬起一只手,指尖冰凉,带着雨水的湿冷,想要触碰我的手腕,想要抓住我的衣角。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彻底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悬在冰冷的雨里,雨水顺着他的指缝不断滴落,悬在半空的动作,显得格外狼狈又可怜。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看着我躲闪的动作,眼底的痛苦又浓了几分,膝盖在积水里微微动了动,想要往前挪,
却又不敢贸然靠近,只能维持着跪地的姿势,死死盯着我,生怕下一秒我就会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求你,别离开。”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更轻,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
向来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此刻放下了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高冷,所有的生人勿近,只为了求我留下。
若是换做从前,我一定会心软,会冲上去扶他,会抱着他哭,会告诉他我不走。
可现在,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边伯贤,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我终于开口,声音被雨水打得发颤,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混着冰冷的雨水,从眼角滚落,砸在衣襟上,烫出一片灼热的痕迹。
“你跪在雨里求我别离开,可你的身边,站着别人。”

我抬眼,目光直直扫过他身侧的鑫婉,女孩的身体微微一僵,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头垂得更低了,一副无辜又委屈的模样。
边伯贤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鑫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厉,那是他独有的严肃和戾气,可转头看向我的时候,那股冷意又瞬间消散,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慌乱。

“我和她没关系。”
他急着解释,话语简短又笨拙,他向来不善言辞,高冷寡言,此刻除了反复说这一句,再也找不到其他的话语来证明。
“没关系?”

我扯着嘴角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和绝望,眼泪流得更凶,雨水砸在脸上,疼得我脸颊发麻,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没关系她会站在你身边?没关系她会在你淋雨下跪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你?边伯贤,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一字一句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崩溃,在雨里飘得很远。
那些我曾小心翼翼珍藏的瞬间,那些我以为是独属于我的温柔,那些他偶尔卸下高冷对我流露的软意,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我的心上。
我以为我是他的例外,是他冰山之下唯一的温暖,可原来,他的身边,从来都不缺人陪。

边伯贤的身体狠狠一僵,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无助地看着我,眼底的猩红越来越浓,水珠从他的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他从未流过的泪。
他向来不爱哭,向来强硬,向来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冰冷的外表下,可此刻,他的脆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面前,暴露在这场冰冷的大雨里。
鑫婉在这时轻轻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开口替边伯贤解释,声音细若蚊蚋。

“你别误会,我和他真的只是……”
“我没问你。”

我冷冷打断她的话,目光没有丝毫温度,语气里的决绝,让她瞬间闭上了嘴,脸色惨白如纸,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边伯贤也没有维护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我的身上,他微微倾身,再次试图靠近我,声音里的哀求更甚。

“信我一次,就一次。”

“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我心里只有你,别走,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我从未听过的脆弱,膝盖在积水里跪得更稳,仿佛只要我不点头,他就会一直跪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雨水越下越大,砸在头顶,生疼。
我看着眼前卑微到尘埃里的边伯贤,看着他身侧一言不发的鑫婉,心里最后一点留恋,彻底被冰冷的雨水浇灭。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我们的未来,幻想过他这座冰山只为我一人融化,幻想过我们能一直走下去,可现在,所有的幻想都碎了,碎在这场滂沱大雨里,碎在他身边站着的另一个人身上。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剩下彻骨的失望和决绝。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湿透的发丝和衣角,没有丝毫犹豫,抬起手,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狠狠推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一下,我用了全部的力道,带着所有的委屈、失望、痛苦和决绝。
边伯贤根本没有防备,被我推得猛地向后踉跄,双膝从积水里滑开,整个人重重倒在冰冷的水洼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湿透的衣衫沾满了泥水,狼狈到了极致。
他撑在地上的手微微发抖,想要爬起来,想要抓住我,可动作却因为慌乱和失重变得笨拙无比。
我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没有看他摔倒时震惊又痛苦的眼神,没有看他撑在地上微微颤抖的手臂,没有看他躺在水洼里无助的模样。
我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不肯弯折的刀,哪怕浑身湿透,哪怕心口疼得快要窒息,也半步都没有回头。

“林妍熙!”
边伯贤终于喊出了口,声音撕心裂肺,破碎得不成样子,在滂沱大雨里显得格外绝望。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带着哭腔,带着卑微,带着快要失去我的恐惧。
可我没有停。
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一串串水花,一步,两步,越走越远,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又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身后的雨里,传来边伯贤急促的喘息声,和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动静,还有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喊。

“遇冬!你回头看我一眼!”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

“我和她真的没关系,你信我!”
他的声音被狂风和大雨撕碎,飘到我耳边时,已经模糊不清,可那股绝望和痛苦,却清晰地传过来,扎在我的心上。
我咬着唇,唇瓣被咬得发麻,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眼泪混着雨水肆意流淌,模糊了眼前的路,可我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停下脚步。
我能想象到身后的画面。
边伯贤从水洼里挣扎着爬起来,不顾浑身的泥水和冰冷,想要追上来,却又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发麻,只能踉踉跄跄地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无能为力。
而鑫婉,会走上前,想要去扶他,想要安慰他,却被他冷冷挥开手,就像从前他推开所有靠近他的人一样。
他的所有温柔,所有卑微,所有慌乱,都只给了我,可我却再也不想要了。

“伯贤,你别这样……”
鑫婉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她已经走了,雨这么大,你会生病的。”

“滚开。”
边伯贤的声音冷得像冰,恢复了往日里的高冷和戾气,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那是痛苦到极致的表现。
他没有看鑫婉,目光死死黏在我渐行渐远的背影上,那道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雨幕深处,再也看不见。
他僵在原地,浑身湿透,沾满泥水,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可心口的疼,却比身上的痛要烈上无数倍。
雨水砸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站在积水里,看着我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他知道,他把我弄丢了。
在他放下所有骄傲,跪在雨里哀求的时候,在他身边站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在我狠狠推开他,头也不回离开的时候。
他彻底,把我弄丢了。
我走在冰冷的雨里,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雨声里。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眼泪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冷。
我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因为我知道,回头了,就输了。
回头了,那些受过的伤,那些流过的泪,那些彻骨的失望,就全都白费了。
雨还在下,滂沱大雨,淹没了整座城市,也淹没了我和边伯贤之间,所有的曾经。
从我推开他,头也不回离开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没有余地,没有回头,没有重来。
积水漫过我的脚踝,冰冷刺骨,我一步步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知道,再也不要回到那个有边伯贤,有鑫婉的地方。
再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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