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攥着摔得变形的蛋糕盒,踉跄着冲出教室,冰冷的雪片迎面砸来,糊在我湿透的脸上,融成刺骨的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和身上的冷水缠在一起,冻得我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我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就那样静静落在我身上,不疾不徐,带着我从未感受过的温柔,那是陈桃红的目光。
我脚步踉跄地跑到教学楼后的空地上,这里没有旁人,

只有漫天飞舞的大雪,和光秃秃的梧桐枝桠,被雪压得微微低垂,像极了我这些年一直佝偻着的脊背。我停下脚步,攥着蛋糕盒的手指越收越紧,纸盒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底的酸涩翻涌。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漫天漫地的白雪,一片片,轻飘飘的,却落得我心口发沉,恍惚间,竟想起了我出生的那个冬夜。
妈妈说,我生在腊月的大雪天,天寒地冻,连炕都烧不暖,她抱着我,只觉得是个添负担的丫头,连一句软和话都没有。
原来从出生起,我的人生,就裹着这样化不开的寒凉。
可刚才,陈桃红的温度,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猝不及防地燎过我冰封的心底。
她为我骂走那些欺负我的人,她脱下自己干净的外套想披在我身上,她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她的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不忍。
这个女孩,真的好暖,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暖阳,像寒夜里温在灶上的热水,是我活了九年,从未触碰过的温暖。

我好想靠近,好想伸手抓住那一点暖,好想躲进她的光芒里,哪怕只是一秒,也好过在这无边的寒凉里,独自熬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角就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穿过冰冷的水珠,落在雪地里,砸出小小的坑。
我以为我的眼泪,早在小金死的那天,早在雅玉姐姐走的那天,就已经流干了,以为这颗心,早就冻成了顽石,不会再疼,不会再酸,更不会再流泪。
可原来,只是因为从未有人,给过我值得流泪的温柔。
我抬手,用冻得通红的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那些憋了九年的委屈,那些藏在心底的渴望,那些不敢言说的孤独,都借着这漫天大雪,借着这一点猝不及防的温暖,翻江倒海般涌了出来。
我就那样站在雪地里,哭着,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浑身的冷意,好像都被这滚烫的眼泪,焐热了一点点。
哭了许久,我才慢慢平复下来,指尖冻得发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忍不住,慢慢转过身,朝着教室的方向,抬眼望了过去。

她还在那里,就站在教室门口,倚着门框,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内搭,被寒风刮得微微缩着肩膀,却依旧定定地看着我这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我猛地愣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漫天的风雪,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没有走,她一直在看着我,
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是安静地等着。

然后,她冲着我,轻轻笑了。
那是一抹很温暖的笑,浅浅的,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眼里盛着漫天的雪光,却比雪光更亮,更暖,像揉碎了的星星,落在了我的眼底。那笑容很轻,很柔,却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我心底厚厚的冰层,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炸出了一点点嫩绿的芽。
她真的很暖,很暖。
暖得我忘了浑身的冰冷,忘了肩膀的疼痛,忘了刚才被欺负的狼狈,忘了这九年所有的寒凉和委屈。
暖得我攥着蛋糕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暖得我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暖得我那颗早已麻木的心,开始一点点跳动,一点点发烫。

暖得我,忍不住想靠近。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眉眼弯弯的笑容,脚下像生了根,却又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推着我,想往前走,想走到她身边,想离那一点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我满身泥泞,哪怕我一身寒凉,哪怕我像阴沟里的老鼠,不配触碰这样的光,可那一刻,我还是想靠近。
我慢慢抬起脚,一步,又一步,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她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雪地里的脚步声,轻轻的,咯吱咯吱的,像我此刻的心跳,慌乱,却又带着从未有过的期待。
漫天的大雪还在落,却好像不再那么冷了,风还在吹,却好像裹上了一点点她的温度。
我知道,我这颗冰封了九年的心,在这个飘着大雪的生日,在她浅浅的笑容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有光,有暖,顺着那道缝,一点点钻了进来,落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