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恨意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缠得五脏六腑都发疼。我恨爸爸,怨他亲手打死了小金,怨他碾碎了我最后一点温暖,连见他一眼都觉得刺心,只要他出现在视线里,我就会死死攥着衣角躲进角落,脊背绷得笔直,像只被猎枪指着的惊鸟。
我的病越来越重,村里的人窃窃私语,有人说我是抑郁了,有人说我是自我封闭了,只有我知道,我是怕了,怕那根打死小金的木棍,怕那声木棍砸在血肉上的闷响,怕爸爸再一次扬起手,夺走我仅剩的一切。
只要听到一点棍子划过空气的声响,哪怕只是邻居家赶鸡的竹条响,我都会瞬间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膝盖里拼命哭,嘴里反复喊着。
遇冬“别打小金”“求求你别打了。”
那些画面刻在骨血里,一触即发,连带着浑身的骨头都在疼,疼的是小金流着泪看我的模样,疼的是它倒在血泊里再也动不了的绝望。
爸爸看着我这副模样,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愧疚,却从未真正道歉,那点愧疚像尘埃,风一吹就散,抵不过他当初扬起木棍的狠心。
八岁那年的清晨,天还没亮,我被院子里的响动吵醒,扒着门缝看,爸爸背着破旧的蛇皮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妈妈站在一旁叮嘱着什么,弟弟扯着爸爸的衣角要糖吃。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不舍,只有一片冰凉的漠然——他要去苏州打工了,这个打死我小金的人,终于要走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目光扫过我扒着门缝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踏出了院门,再也没有回来。
爸爸走后没多久,妈妈也变了。
她开始收拾行李,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值钱的东西打包,最后背着弟弟,看都没看我一眼,也没留下一句话,就这样走出了家门,跟着爸爸的方向,也走了。
门被风吹得吱呀响,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只剩冰冷的锅碗瓢盆,只剩墙上斑驳的印记,还有满屋子挥之不去的、小金的味道。
我就这样被丢下了,像一件被丢弃的旧物,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熬着一天又一天。
我学着自己做饭,踩着小板凳够灶台,往锅里倒油,放菜,翻炒的动作笨拙又僵硬,油星溅在手上,烫出一个个水泡,我也只是麻木地擦掉,继续炒,锅里的菜总是被炒糊,黑漆漆的,带着一股焦味,我捏着筷子扒两口,味同嚼蜡,却还是逼着自己咽下去,因为我知道,不吃,就只能饿死。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点波澜。
白天,我踩着小板凳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把家里的活计一件件做完,动作机械得像个木偶;晚上,屋子里没有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映着空荡荡的屋子,我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眼泪无声地淌,淌那些被爸妈丢下的委屈,淌小金惨死的绝望,淌雅玉姐姐离开的遗憾,淌这世间无人疼爱的寒凉。
那些过往的种种,像一把把钝刀,在心底反复割着,疼得喘不过气,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学校,欺负依旧没有停止,甚至变本加厉。
陈嘉雪,那个被全校称作校花的女孩,更是把欺负我当成了乐趣。
她长得好看,家境也好,身边总围着一群跟屁虫,从幼儿园开始,她就看我不顺眼,只因我不爱说话,只因我沉默得像个哑巴,她就带着人堵我,扯我的头发,撕我的课本。
自从小金走了,我连反抗的自觉都没有了,被欺负时,只是木然地站着或坐着,任由他们的指甲划过我的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任由他们的巴掌落在脸上,任由他们拿着石头砸我的后背,砸得生疼,我也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地面,连躲都不会躲,心里的疼早就盖过了身上的疼,麻木了,也习惯了。
他们打累了,骂够了,就啐我一口,骂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骂我是哑巴疯子,然后笑着跑开,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慢慢收拾散落的书本,慢慢擦去脸上的泥土和血痕,一步一步,慢慢走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这样的日子熬了几个月,身体终究扛不住了。
先是不停的咳嗽,起初只是轻咳,后来越来越重,咳得胸口发疼,弯着腰直不起来,直到有一天,咳嗽时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抬手一抹,掌心沾着刺目的红——我咳出血了。
那一刻,我没有害怕,只有一丝漠然的解脱,或许,这样就能见到小金和雅玉姐姐了。
那天下午,我咳着血蹲在家门口,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最后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了冰冷的地上,身体烫得厉害,意识渐渐模糊,高烧烧到了四十多度,整个人陷入了混沌。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了小金,它摇着毛茸茸的尾巴朝我跑来,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温柔,用舌头轻轻舔着我的手;还看到了雅玉姐姐,她穿着干净的白裙子,眉眼弯弯,朝我伸出手,笑着喊我的名字:
遇雅玉“遇冬,过来,姐姐带你走。”
我哭了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淌,嘴里喃喃着:
遇冬“小金……雅玉姐姐……等等我……我跟你们走……”
我伸出手,想抓住他们的手,想跟着他们离开这个满是痛苦的世界,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
终究还是没死成。
隔壁的婶婶路过家门口,发现了倒在地上的我,她惊呼着把我抱起来,往村里的诊所跑,手忙脚乱地喊着医生,喂我吃药,给我敷冰袋,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躺在诊所的小床上,意识慢慢回笼,看着头顶白花花的天花板,心里只剩一声苦笑——老天爷不收我,连死都成了奢望,还要继续在这世间熬着。
婶婶看着我这副模样,红了眼,掏出手机,翻出了那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给爸爸打了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怒气,说着我咳血晕倒、高烧不退的事。没过多久,爸爸就从苏州赶回来了,风尘仆仆,身上还穿着打工的工装,沾着泥土和灰尘,他站在诊所的床边,看着躺在那里的我,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疤,他张了张嘴,不知道在说什么,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只是那情绪,来得太晚,也太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