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意推开律所会议室沉重的胡桃木门时,时针指向晚上九点十分。窗外是璀璨的霓虹夜景,会议室内却是低压的凝重。三个小时前开始的紧急会议还在继续,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焦虑的气味。
“孟律师来了!”
随着这声低呼,围坐在长桌旁的七八位律师和助手齐齐看向她。
孟舒意微微颔首,将香槟色手袋轻置一旁,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复古青色真丝旗袍,两侧开衩恰到好处,衬得身姿修长挺拔。黑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颈项。
“抱歉,路上耽搁了。”她落座,声音清亮平稳,“直接说问题。”
坐在对面的高级合伙人王律师推了推眼镜:“盛世集团的核心研发数据遭泄露,嫌疑人是刚刚离职的前研发副总监,名叫林睿。我们调查发现,他在离职前已经将部分数据转移。”
孟舒意微微抬眼:“有证据指向他转移给了谁吗?”
“指向明确,是盛世的直接竞争对手——华科科技。”王律师翻开一叠文件,“但棘手的是,林睿离职时签署了完整的竞业禁止协议和保密协议,按理说不该这么做。更重要的是,他声称自己拥有部分核心算法的独立知识产权。”
另一名律师补充:“如果他主张成立,整个泄密案的性质就完全不同。盛世不仅无法追责,甚至可能面临反诉。”
孟舒意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吟片刻:“林睿的离职时间?”
“两周前。”
“他提出知识产权主张的时间?”
“昨天上午,我们正式发出律师函后两小时。”
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掠过孟舒意唇角:“反应挺快。通知盛世那边了吗?”
王律师点头:“约了明早九点,他们的新任首席执行官会亲自过来。”
“新任CEO?”孟舒意抬眼,“不是时老爷子?”
“时老爷子半年前退居二线了,现在是他的独子时景琛接任。”王律师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位时总……不太好对付。年轻,但手腕强硬,接任半年就裁撤了三个部门,重组了管理层。这次泄密案他非常重视,要求我们在最短时间内给出解决方案。”
孟舒意轻轻点头,眼神若有所思。盛世集团作为本地龙头企业,与她们律所合作多年,但她从未直接与时家的继承人打过交道。
“林睿那边,”她转向王律师,“我要看他所有的工作记录、专利文件、邮件往来,尤其是离职前三个月内的。”
“已经在整理了,明早可以给你。”
“好。”孟舒意起身,“大家辛苦了,今晚先到这里。明天八点,我们提前开会准备。”
众人纷纷收拾文件离开,孟舒意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脚下流淌的车河。旗袍的丝质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面容在玻璃倒影中沉静如水。
不知为何,时景琛这个名字,让她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涟漪。
次日清晨八点,会议室的空气比前一天更加紧绷。
孟舒意换了一身浅杏色格纹套装裙,小香风的剪裁勾勒出纤细腰线。她将长发利落地束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此刻她正站在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案件的时间线和关键点。
“……综上所述,林睿最大的破绽在于,他主张的‘独立知识产权’在专利申请过程中,曾三次引用公司内部数据库资料。根据《职务发明创造条例》,这足以证明该知识产权属于职务行为。”
她转向团队,目光锐利:“我们的策略很明确——驳回他的独立知识产权主张,确立泄密事实,然后追责。”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行政助理略显紧张的声音传来:“孟律师,时总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
孟舒意放下记号笔,转过身。
他走进来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时景琛比她想象中更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高腿长,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肩线宽阔笔直。他的面容英俊得近乎锋利,剑眉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眸,眼神冷冽如冬夜寒星。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会议室的气温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孟舒意对上时,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孟舒意捕捉到了。
“时总,这位是我们的首席律师孟舒意。”王律师赶紧上前介绍。
时景琛微微颔首,伸出手:“时景琛。”
孟舒意伸手与他相握,触感温热而干燥:“孟舒意。”
他的手掌比看上去更加宽厚有力,握住她的力道适中,既不失礼也不过分亲密。但不知为何,这个简单的握手持续的时间比常规长了半秒。
“坐吧。”孟舒意自然地收回手,示意他落座。
时景琛没有动。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向白板,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分析。
“林睿的破绽,孟律师已经找到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磁性。
“基本确定。”孟舒意走回白板前,指向其中一行,“他三次引用公司数据库的时间点,分别是去年三月、七月和十月。而根据他提交的‘独立研发日志’,这些时段他声称在休假或处理私人事务。”
时景琛走近几步,站在她身侧。他身上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轻轻飘来,并不令人反感。
“我们需要向专利局调取原始记录,比对他引用资料的具体版本号。”孟舒意继续说道,“如果与公司数据库的版本完全一致,那么他的独立研发主张就不攻自破。”
“调取记录需要多久?”
“正常流程三到五个工作日。”孟舒意转头看他,“但如果有加速渠道——”
“我可以安排。”时景琛毫不犹豫,“今天下午四点前,资料会送到你桌上。”
孟舒意微微扬眉:“那最好。”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孟舒意清楚地看到,时景琛眼底那丝冷意似乎融化了些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时总以前见过我?”她直截了当地问。
时景琛顿了顿:“没有。”
但他的回答慢了半拍。
接下来的会议中,孟舒意主导着讨论,时景琛多数时间保持沉默,只是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然而她发现,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目光却常常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审视或评估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克制的专注。
会议结束已是中午。时景琛起身,对孟舒意说:“孟律师方便单独谈几句吗?”
众人识趣地离开,会议室只剩下两人。
“时总还有何指教?”孟舒意整理着文件,没有抬头。
时景琛走到她面前,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U盘:“这是林睿离职前六个月的所有邮件记录副本。我想,可能会对你有帮助。”
孟舒意接过U盘,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谢谢。不过这些资料应该已经由技术部门交给我们了。”
“这份更完整。”时景琛说,“包括他使用私人邮箱与华科联系的记录。”
孟舒意这才抬起头,认真看着他:“时总似乎很确定林睿有问题?”
“我很确定。”时景琛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锐利,“他在公司八年,我接手后第一个调整的就是研发部门的激励机制。林睿对此非常不满。”
“所以你认为这是报复?”
“是背叛。”时景琛纠正道,“而我不容忍背叛。”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孟舒意从中听出了一丝寒意。这个年轻的总裁,显然比外界传闻的更加果决,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我明白了。”她将U盘收入文件袋,“我们会尽快处理。”
时景琛点了点头,似乎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孟律师今晚有安排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孟舒意微微一怔:“怎么?”
“作为感谢,想请你吃顿饭。”时景琛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顺便聊聊案件的细节。”
“时总不必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孟舒意婉拒。
“那就纯粹作为合作方的交流。”时景琛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七点,我来接你。”
说完,不等她回应,他已经转身离开。
孟舒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下午的工作紧张而高效。如时景琛所言,四点整,专利局的加急资料准时送达。孟舒意与团队仔细比对,发现三处引用的版本号完全一致,林睿的“独立研发”主张基本可以判定为谎言。
她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七点,楼下。”
简单四个字,没有署名,但孟舒意知道是谁。
她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起身走向办公室的衣帽间,里面挂着几套备用的衣物。她的手指划过一件淡蓝色薄纱长裙,顿了顿,却又收回。今天只是工作晚餐,不必过分正式。
最终,她选择了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裤装,内搭丝质米白衬衫。简洁,专业,恰到好处。
六点五十八分,孟舒意乘电梯下楼。律所大堂的玻璃门外,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在暮色中。
她刚走出门,驾驶座的门打开,时景琛走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休闲西装,比白天的正装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随性。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肩上,勾勒出宽阔的肩线。
“很准时。”他说,为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子平稳驶入晚高峰的车流。时景琛开车时很专注,侧脸线条在窗外掠过的灯光中明明灭灭。
“时总经常这样邀请合作律师吃饭吗?”孟舒意打破沉默。
“你是第一个。”时景琛的回答简单直接。
孟舒意侧头看他:“那为什么是我?”
时景琛沉默片刻,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道路:“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哦?”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他的语气平淡,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应该不是她。”
孟舒意没有追问。律师的本能告诉她,这个问题背后可能藏着复杂的私人往事,而她不喜欢在工作关系中掺杂过多个人情感。
餐厅是一家低调的法式料理,位于老城区一栋历史建筑的三楼,窗外可以俯瞰护城河夜景。时景琛显然常来,经理亲自将他们引至靠窗的座位。
“这里的红酒炖牛肉不错。”他推荐道。
点完餐,两人之间的气氛略显沉默。时景琛不是话多的人,孟舒意也习惯了主导对话。这种微妙的对峙感,让她觉得有趣。
“时总接手盛世半年,感觉如何?”她主动开口。
“挑战很多。”时景琛望着窗外的河景,“但很有意思。尤其清理那些陈年旧账。”
“比如林睿?”
“他只是一部分。”时景琛收回目光,看向她,“我父亲掌权时,过于注重人情,导致公司内部形成了不少利益小团体。我上任后,必须打破这些。”
孟舒意微微点头:“所以你调整了研发部门的激励机制,触动了林睿的利益。”
“不只是利益。”时景琛的眼神微冷,“他在研发部的权力比我想象中还大,几乎形成了独立王国。我的改革,等于瓦解了他的根基。”
“所以你认为这次泄密,是他最后的反扑?”
“也是他最愚蠢的一步。”时景琛端起水杯,“如果他悄悄离开,带着团队去华科,我反而会棘手些。但他选择了最直接的违法手段。”
餐点上桌,两人边吃边聊。出乎孟舒意意料,时景琛并非只会谈工作的乏味总裁。他对红酒颇有研究,也能聊几句艺术展和建筑。话题偶尔转向大学时代的趣事,他的眼神会柔和片刻。
“孟律师是本地人?”他问。
“算是。在这读了大学,就留下来了。”孟舒意切着牛肉,动作优雅。
“哪所大学?”
“A大。法学院。”
时景琛的手顿了顿:“我也在A大读过两年MBA。”
“这么巧?”孟舒意抬眼,“不过那时我应该已经毕业了。”
“可能见过。”时景琛的声音很轻,“校园里。”
这句话带着莫名的意味,但孟舒意没有深究。晚餐在还算轻松的气氛中结束,时景琛开车送她回家。
车子停在孟舒意居住的高档公寓楼下,她解开安全带:“谢谢你的晚餐,时总。”
“景琛。”他忽然说。
孟舒意转头看他。
“私下场合,可以叫我景琛。”他的目光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深邃,“时总太见外。”
“好。”孟舒意从善如流,“景琛。那你也叫我舒意。”
时景琛的唇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个笑容:“舒意。”
他念她名字的方式,让孟舒意心头轻轻一跳。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上去了。”她推开车门。
“等等。”时景琛叫住她,也下了车。
夜色已深,春末的风带着凉意。孟舒意这才注意到,天空飘起了细雨。
时景琛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取出一把深红色长柄伞。他走到她身边,伞面倾向她:“雨不大,但会淋湿。”
孟舒意看着他递来的伞:“那你呢?”
“我车里有备用的。”他将伞塞进她手里,“拿着。”
他的手指再次与她的相触,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片刻。孟舒意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以及某种克制的力度。
“谢谢。”她接过伞。
“晚安,舒意。”时景琛看着她,眼神在路灯和雨丝中显得朦胧。
“晚安。”
孟舒意转身走向公寓大堂,撑开那把红伞。走到玻璃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时景琛还站在车旁,细雨落在他肩上,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见她回头,他微微颔首,然后才上车离开。
雨丝在红色伞面上敲打出细密的声响。孟舒意低头看着手中的伞——品质极好,柚木手柄,丝绸般的伞面,角落有一个小小的银色“S”徽记。
她走进电梯,思绪有些飘忽。
时景琛。
这个名字,这个人,今天的种种细节……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以及手中那把深红色的伞。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雨夜,有人曾将伞倾向她,自己却湿了半边肩膀。
记忆里的那张脸已经模糊,但那份温暖,却依稀还在。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楼层,打断了她的思绪。孟舒意摇摇头,将那些无谓的回忆抛开。
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林睿的案子。至于时景琛……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但走进家门时,她还是将那把红伞仔细收好,放在了玄关的伞架上。
窗外,春雨渐密,敲打着城市的夜晚。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黑色宾利缓缓驶入盛世庄园。时景琛下车时,管家撑着伞迎上来。
“少爷,老爷问您晚餐是否愉快。”
时景琛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着雨夜。许久,他才轻声说:
“找到了。”
“什么?”管家不解。
时景琛摇摇头,走进屋内。他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一张有些模糊的校园照片——图书馆前,一个女孩撑着红伞走过,侧脸在雨中朦胧。
那是很多年前的孟舒意。
而他,曾在那把红伞下,与她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