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谨年在第三天拨通了那个电话。

拨号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等。背景音很安静，隐约有敲击键盘的轻响。

“ 白老师。”陆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电波修饰后的低沉，“比我想象中快。”

陆也站在公寓落地窗前，他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找人要了你的号码。”陆也答得理所当然，“三天前，饭局结束后的那个晚上。”

白谨年沉默了几秒。那天晚上他确实在车里反复打开通讯录，输入那个号码，又删掉。原来对方连这种犹豫都计算在内。

“我想谈谈你的提议。”他说，声音刻意放平，像在谈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交易。

“现在？”

陆也敲键盘的声音停了，“我以为你会选个更正式的时间地点。”

“现在。”白谨年重复，“或者就算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椅子滑开的声音。“等我十分钟，给你地址。”

“不需要地址。”白谨年迅速说，“电话里能说清楚。”

“不能。”陆也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有些东西需要你看，有些条款需要你当面确认。如果连见我一面的勇气都没有，白老师，我们后续的合作基础会很脆弱。”

他的呼吸微微收紧。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讨厌这种被牵着走的感觉，但更讨厌的是，对方说得对。

“……地址。”

“这就对嘛。”

短信在三十秒后发了进来。

一个位于市中心老洋房区的私人会所，距离白谨年的公寓只有二十分钟车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从衣帽间随手抓了件黑色连帽衫套上，戴好口罩和帽子。镜子里的人只剩下眼睛，那是一双疲惫但异常清醒的眼睛。

他开车穿过深夜寂静的街道。会所藏在梧桐掩映的小路尽头，没有招牌，只有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铁门。白谨年按响门铃，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简约制服的女侍者微微躬身：“白先生，陆先生在二楼等您。”

室内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与老洋房的外表形成反差。楼梯是旋转式的，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在二楼唯一的门停下，敲了敲门，门开了。

“请进。”他侧身让开。

房间很大，像一间书房与客厅的结合体。一整面墙的书架，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有个小露台，种着几株竹子。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桌，上面散落着文件、笔记本电脑，还有三个大小不一的显示屏。

没有白谨年想象中的奢华或压迫感，更像一个学者的工作间。

“就在这里？”

陆也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然后回到桌后，打开一个文件夹。“合同草案。你可以先看，有问题随时问。”

白谨年接过文件夹，很厚，至少五十页。他翻开第一页，标题是《艺人长期价值开发与数据化运营协作框架协议》。条款细得惊人：从每年至少两部作品的自主选择权，到社交媒体内容的发布限制，再到身心健康指标的定期监测——甚至包括睡眠质量和压力水平。

“这是什么？”他指着附录里的一份表格。表格标题是“创作状态与市场反馈关联性分析”，列着十几个参数：拍摄期间情绪波动值、剧本研读深度评分、角色沉浸指数……

“数据采集的一部分。”陆也转着手中的笔，“我需要量化你的创作状态，以及这些状态如何影响最终作品的商业表现和艺术评价。当然，所有数据采集都会经过你同意，且由专业心理咨询师和数据分析师共同处理，确保隐私。”

“你打算怎么采集？”白谨年抬起头，“在我身上装传感器？”

陆也笑了：“没那么夸张。主要是访谈、问卷，以及你在工作场景中的非隐私性观察记录。比如，”他指向其中一个参数，“‘角色沉浸指数’，会通过你在拍摄期间与角色的抽离成本来评估——简单说，就是你出戏需要多长时间，以及出戏后的情绪状态。”

白谨年继续往下翻。条款里详细规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甚至包括如果实验提前终止的补偿方案。

陆也的确准备得极其周全，周全到让白谨年觉得，自己不是在签一份合作协议，而是在签署一份将自己作为样本交出去的研究同意书。

白谨年盯着他：“那你图什么？”

“数据。”陆也答得毫不犹豫，“顶级艺人价值增长的全周期数据，比短期利润值钱得多。这些数据能帮我建立更精准的投资模型，未来在文娱产业做出更聪明的决策。而你，白老师，是我能找到的最优质样本——前提是你真的能打破现有的下滑曲线。”

“如果我签了，”他放下文件夹，“第一步是什么？”

“明天早上七点，我会去你的片场。”陆也说，“观察你拍摄。这是基线数据采集的一部分——我需要知道你在目前工作状态下的真实表现。”

“片场不允许外人。”

“我已经拿到了许可。”陆也打断他，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作为新晋投资方代表，探班是合理的。放心，我不会打扰拍摄，就安静地看。”

他签下名字，笔迹是他惯用的那种工整中带着锋利的字体。

“白谨年。”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老师”那个后缀。

他抬头。

陆也转过身，背靠门框，整个人浸在室内的暖光和室外的夜色交界处，“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在现在，夜晚的时候和你见面吗。”

“理性褪去，恐惧浮现，但真正的欲望也会浮出水面。我想看看，你来的时候，眼睛里是恐惧多些，还是欲望多些。”

“结论呢？”

陆也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回去吧，明天片场见。记得吃早餐，你低血糖。”

白谨年愣了一下，他从未对外提过。

“你观察所有人都是这么仔细吗？”

陆也笑了笑：“只观察我感兴趣的事物。”

上车前，白谨年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还亮着，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站在窗边，轮廓模糊。

三年。一份协议。一个将他从头到脚、从工作到生活都纳入观察的“实验”。

荒唐。疯狂。而且可能是个巨大的错误。

但当他想起陆也眼中那种他捉摸不透的心思。

白谨年踩下油门，车速加快。

至少，这比坐在那些饭局上，被当成待价而沽的摆件，要有尊严得多。

那么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