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午后黏腻得像块融化的太妃糖,阳光透过寺庙的鎏金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游书朗跟着攻略走到供奉四面佛的偏殿,香火缭绕中,不少信徒正虔诚跪拜,祈福的呢喃混着远处的钟声,慢悠悠飘进耳朵里。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佛龛前那束洁白的素馨花上,恍惚间,眼前的光影突然扭曲、重叠,被一场倾盆暴雨彻底取代。
那是三年前的盛夏,也是这样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游书朗当时刚接手家族分公司的一个紧急项目,为了赶在截止时间前把合同送到合作方手里,他冒着暴雨驱车赶路。雨势太大,雨刷器疯狂摆动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路况,路面湿滑得像抹了油,车子行驶得小心翼翼。
可就在接近十字路口时,前方的黑色轿车突然紧急刹车。游书朗反应不及,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还是“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前倾,额头磕在方向盘上,一阵钝痛传来。他捂着头缓了几秒,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能先推开车门下车查看。
雨下得又急又猛,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衬衫,贴在背上凉得刺骨。他走到黑色轿车的车尾,看着那道明显的凹陷,心里咯噔一下——这车子一看就价值不菲,怕是要赔不少钱。
正想着,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撑着伞走了下来,西装革履的打扮,即使在这样狼狈的雨天,也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气场。男人走到车尾,目光落在凹陷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游书朗。
那是游书朗第一次见到樊霄。
暴雨模糊了部分视线,却挡不住男人优越的五官。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一双眼睛深邃得像寒潭,明明是被追尾的受害者,却看不出丝毫怒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
“先生,没事吧?”樊霄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雨声中格外清晰。他说话时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游书朗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泛红的额头上,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关切。
没等游书朗回应,樊霄便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上前一步,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外套还带着男人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隔绝了雨水的寒意,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先披上,别着凉。”樊霄的动作很轻柔,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游书朗的肩膀,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语气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
游书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道谢,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抱歉,真的非常抱歉!我赶时间,没注意刹车,您的车我会全权负责赔偿,所有维修费用都由我来出。”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您看是现在联系保险公司,还是我留个联系方式,后续再跟您对接?”
他低着头,满心都是愧疚和焦急,没注意到樊霄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更没察觉到男人握着伞柄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
樊霄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却依旧急着解释赔偿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语气却依旧温和:“不急,先看看你有没有受伤。额头好像红了,要不要去医院处理一下?”
“不用不用,小伤而已,不碍事。”游书朗摆了摆手,只想尽快把赔偿的事情敲定,“还是先处理车子的事吧,耽误您时间了,真的很抱歉。”
樊霄没再坚持,拿出手机跟游书朗交换了联系方式,又拍了几张现场照片,语气平淡地说:“后续我让助理跟你联系,你先赶紧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
“好,谢谢!给您添麻烦了!”游书朗连忙道谢,目送樊霄上车后,才转身回到自己的车里。他裹着那件带着雪松香气的外套,发动车子继续赶路,心里还在感慨,这位车主真是个绅士,被追尾了还这么通情达理。
可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离开后,黑色轿车里的樊霄看着他的车尾灯,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被耽误时间的烦躁。
【敢耽误我的时间,你完了。】
樊霄指尖敲击着方向盘,眼神阴鸷。他那天本要去见一个至关重要的合作伙伴,这场追尾差点让他错过约定时间。若不是看游书朗态度诚恳,又确实像是有急事,他绝不会这么轻易罢休。当时心里想的,全是怎么让这个冒失的小子付出点代价,却没料到,这一遇,竟会纠缠三年。
“书朗?”
一道温柔的呼唤将游书朗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四面佛前,香火的味道萦绕鼻尖,阳光依旧刺眼。樊霄就站在他身边,目光带着一丝担忧,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游书朗愣了愣,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温暖,和回忆里那场暴雨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他转头看向樊霄,对方的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关切,没有丝毫伪装。
“怎么了?突然就走神了,脸色也不太好。”樊霄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语气带着一丝自责,“是不是我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没有。”游书朗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他没说想起了什么,但樊霄似乎猜到了。他握着游书朗的手紧了紧,拉着他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长椅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书朗,对不起。”
游书朗疑惑地看向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当年我们第一次相遇,我搞砸了。”樊霄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我不该带着算计的心思对你,更不该明明心里不耐烦,却还要装作温柔的样子。”
游书朗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想到樊霄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更没想到他会道歉。
三年前的那场追尾,他早就当成了一段普通的意外插曲,除了记得樊霄当时的绅士模样,其他的早就模糊了。可听樊霄这么说,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当时的温柔,竟然都是伪装。
“都过去了。”游书朗收回目光,轻声说道。心里没有太多波澜,毕竟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而且现在的樊霄,待他是真心实意的好,这就够了。
“没过去。”樊霄却固执地摇头,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游书朗的脸颊,眼神无比认真,“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当年我对你满脑子都是算计,可后来相处下来,我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你早就住进了我心里。我后悔当初的虚伪,更后悔没有早点对你坦白心意。”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的愧疚和爱意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游书朗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暖流。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虚伪的温柔,那些最初的算计,在这三年的相处中,早就被樊霄一次次的真心付出所弥补。他记得自己生病时,樊霄彻夜守在床边照顾;记得自己遇到困难时,樊霄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记得无数个温柔的日夜,樊霄给予他的偏爱和守护。
这些真实的温暖,早已覆盖了最初的那点不快。
“樊霄,”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真的都过去了。我不在乎你当初是怎么想的,我只在乎现在的你。”
樊霄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紧紧抱住游书朗,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书朗。谢谢你愿意原谅我,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
游书朗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心里一片柔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惬意。周围的祈福声、钟声依旧,却像是成了他们之间温馨氛围的背景音。
游书朗靠在樊霄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和三年前那件外套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突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他以为那件外套早就被自己弄丢了,或者不小心扔掉了,可前几天整理樊霄别墅的衣柜时,却在最里面的格子里发现了它。
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依旧是当年的样子,只是洗得有些发白,却被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精心珍藏着。当时他还疑惑,樊霄怎么会留着这件旧外套,现在想来,答案不言而喻。
游书朗没有说破,只是收紧手臂,回抱住樊霄。
原来,有些人,有些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了最初的轨迹。而那些看似不完美的开始,或许只是为了铺垫后来的命中注定。
————————————————————————————小剧场
夜深人静,樊霄的别墅里。
游书朗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樊霄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里面的格子,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件黑色西装外套。
他指尖轻轻抚摸着外套的布料,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件外套,他确实藏了三年。
当年游书朗赔偿完修车费用后,并没有把外套还给他,而是不小心落在了自己车上。后来樊霄通过助理联系他时,特意提了一句外套的事情,游书朗才发现外套还在自己这里,连忙要还给他,却被樊霄以“反正也旧了,你不嫌弃就留着穿”为由拒绝了。
可实际上,樊霄心里打得主意是,留着一件他穿过的外套,总能找到理由再联系。只是没想到,后来两人的关系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件外套便成了他私下珍藏的小秘密。
他会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仿佛能透过这件外套,看到三年前那个暴雨天里,浑身湿透、一脸愧疚却依旧眼神明亮的少年。
“藏了三年的外套……”樊霄低头,在衣服上轻轻嗅了一下,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游书朗的气息,他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容,“说出去,会不会被当成变态?”
不过转念一想,只要能留在书朗身边,就算是“变态”浪漫,他也认了。
樊霄小心翼翼地把外套叠好,放回原处,轻轻关上衣柜门,转身回到床边,俯身吻了吻游书朗的额头,低声呢喃:“书朗,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男人温柔的侧脸,也照亮了衣柜里那件被珍藏了三年的外套,见证着这段始于算计、终于深情的爱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