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径逢医

暮秋的风卷着枯槁的叶，刮过青凉山的荒径，带起一阵血腥气。

凌沧澜提剑立在乱石岗上，玄色劲装被划开数道口子，殷红的血浸透衣料，顺着剑身滴落在地，晕开点点暗沉。他是五教共尊的宗师，此番追剿散教余孽，原是手到擒来的事，却不料那群鼠辈丧心病狂，竟在山道布了淬毒的迷阵，又以村民为饵，引他入了埋伏。

数柄淬毒的短刃扎在他肩背与腰侧，毒劲顺着血脉蔓延，搅得五脏六腑如烈火灼烧，视线也渐渐昏沉。他抬手拭去唇角的血，挥剑格开最后一名散教弟子的长刀，剑锋入喉，那人倒地的瞬间，凌沧澜也撑不住，单膝跪地，长剑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意识在毒雾与失血中一点点沉下去。

朦胧间，他闻到一缕清苦的药香，混着山野间的草木气，驱散了些许刺鼻的血腥与毒味。有脚步声轻缓地靠近，不似江湖人的沉猛，倒像檐下听雨的闲淡，停在他身侧。

凌沧澜勉力抬眼，只能看到一道素白的身影，那人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腰间悬着个药囊，手上拎着根乌木杖，杖头轻敲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是个瞎子。

他本想开口警示这荒径凶险，喉间却只滚出一声低咳，带着浓重的血味。

“五教宗师，倒也落得这般狼狈。”那人的声音清冽，像山涧的冰泉，听不出半分怜悯，指尖却精准地抚上他肩背的伤口，指腹微凉，触到肌肤时，凌沧澜竟觉那灼人的痛感淡了几分。

乌木杖再敲一下，那人蹲下身，药囊被打开，清苦的药香更浓。他动作熟稔，指尖拨开染血的衣料，捏起银针，精准地扎在凌沧澜几处大穴上，先封住了蔓延的毒劲，又取了金疮药，敷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缠上干净的白绫。

全程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唯有银针入肉的微麻，与药膏带来的清凉，一点点拉回凌沧澜涣散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毒劲被压下，失血带来的眩晕也缓了些，凌沧澜能看清眼前人的模样了。眉目清隽，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眼尾微挑，却覆着一层薄翳，遮了眸光，只剩一片温润的白。他垂着眼，正将用过的银针拭净收进药囊，动作慢条斯理，仿佛眼前不是血流成河的乱石岗，只是自家药庐的案前。

“多谢。”凌沧澜开口，声音沙哑，“敢问先生高姓？”

那人拎起乌木杖，缓缓起身，药囊轻晃，发出细碎的药草碰撞声。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乌木杖指向凌沧澜身侧的剑，淡淡道：“毒虽封了，余劲未清，三日之内不可动武。这青凉山的野路，宗师还是少走的好。”

说罢，他便转身，乌木杖笃笃地敲着地面，一步步走向荒径深处，素白的身影渐渐融进暮秋的苍茫里，只留那缕清苦的药香，萦绕在凌沧澜鼻尖。

凌沧澜望着那道背影，抬手按上肩头的伤口，清凉的药意透过白绫渗进来，压下了翻涌的痛。他活了三十余载，仗剑天涯，见惯了刀光剑影，却从未遇过这样的人——目不能视，却能在凶地从容救他，一身药香，偏生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的冷。

他扶剑起身，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眸色沉了沉。

青凉山的风，还在刮，只是那缕药香，却刻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