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6伸出爪子

莱德背着一包的东西，七转八绕地领着阿奇到了一个小公园。

说是公园，实际上许久无人看理，灌木、野草，肆无忌惮地争夺着原本石板覆盖的小路。一脚踩下去，绿色淹没脚踝。路边的长凳掉了一块木板，莱德的包放了上去，它便嘎吱吱地响，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到了。”莱德自己也坐在长凳上，把包打开，不急着讲信的内容，而是掏出了一把之前从餐桌上顺的牛肉干，往草地上一撒，接着就等，嘴里不住地喃喃着什么。

阿奇感觉那把牛肉干不是给自己的，就站着没动。

很快，第一个脑袋伴着枝叶摇曳的沙沙声从灌木中探了出来。接着，两三只流浪狗不知从哪里钻出，狼吞虎咽地抢食地上的牛肉干。阿奇迅速地扫了一眼莱德，后者神情放松了许多，阿奇便知他们没有威胁。“不急，都有。”莱德念叨着，又向地上撒了一把。这一刻，他絮絮叨叨的，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

阿奇也一整天没吃什么了，又不好意思上去一起抢，只好干站在一边，口中泛着水。莱德则像是完全忘了信件的事，指着面前的狗，一一向阿奇介绍：“他叫阿囵，每次吃东西都囫囵吞；她叫星彩，根据她的毛发取的；她叫艾薇……”聊着聊着，莱德的声音渐渐轻了，呆呆地望着远方，这时那只叫星彩的黑狗跑上前来，舔了舔莱德的手，尾巴摇得呼呼响。莱德笑了笑，俯身摸了摸她的头。阿奇不喜欢这只狗的举动，因为艾娃说过，对他人摇尾巴是谄媚的表示。但碍于莱德的面子，不好直说。

时间不能就这么拖下去，信的事还没说好呢。阿奇又责怪起自己的面子太薄，干什么都不好意思。要是艾娃来就不一样，阿奇想着，脑海里已经出现了艾娃毫不客气的样子：“喂，小孩！该说的还没说呢！”或者是尖刻的米娅：“磨磨唧唧的，有炮仗赶紧放出来！”

磨了半天，正想开口，忽被另一边的动静引去了目光，小孩的哭闹和大人的怒吼混在一处，莱德连忙站起身跑去，阿奇也好奇跟了上去，绕过两个弯，只听莱德反复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的狗。”

“怎么养狗的！绳都不拴！咬了人怎么办！咬了大人还好说，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办！”对方家长明显护犊心切，把哭喊的孩子抱在胸口，对着莱德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批评。莱德不语，只是小心地把“肇事”的阿囵引了回来。阿奇没忍住，小声地问阿囵：“他是你主人？”

“不是。”阿囵受了气，不是很愿意说话。

“那他为什么说……”

阿囵白了阿奇一眼：“只有这样才能保全我们啊……今天真是倒霉透了，被人拿石子砸了还要被骂。”阿奇渐渐理出来龙去脉来，小孩拿石子砸了阿囵，阿囵气不过，把小孩吓到了，家长来救孩子，莱德最后装阿囵主人打圆场。只是，刚才莱德站在那个成人旁边时，那么矮，那么小个，他也不过是个少年罢了。

坐回长凳上，莱德白白挨了一顿骂，似乎没有什么神态上受挫的样子，依旧平静的撒食牛肉干。

“这不公平，”阿奇抗议着，“明明是他的小孩先扔石子的。”

“这样的事，遇的多了。”

“应该让他先管好自己的小孩。”

“父母担心孩子的安危，很正常，那个父母在面对一只没栓绳的流浪狗时，不会紧张呢？”

“那你也不该就这样被骂一顿。”

莱德还是那双充满审视的眼睛，盯着阿奇，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着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嗯。”他下巴一扬，冲着阿奇笑着。

“你应该……”阿奇憋了半天没说出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单纯的觉得这样不对。

“阿奇呀。”莱德伏下身来，注视着阿奇的眼睛，“我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知道，”他回首扬手，似乎想把整个城市包拢起来，“在这市中心，还有这么多狗，需要依靠人们投喂才能活下来，一生挣扎在生死与驱逐之间，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为流浪狗去争取一个和人类平等的地位，你会去吗？”

阿奇的心跳的厉害，他并不完全清楚这段话的意思，但他似乎又模模糊糊地明白着一些，一些和那封信相关的，他便点了点头。

“时间紧，我就读一段和你有关的吧。”莱德从长椅上坐起，面带微笑，“来自西奥多里克：阿奇，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理解并支持维尔的目标——实现流浪狗与人类的平等，在这之后，我希望你能一同加入维尔，成为一名优秀的侦察兵，与我们并肩作战。你，愿意吗？”

莱德透过信纸的上方看着阿奇，阿奇知道信纸后方一定是他的微笑，他又点了点头。莱德又坐回了长凳上，闭了闭眼，耗尽浑身气力似的，笑了笑，睁了眼，将信纸塞回口袋里，从包里掏出几个网球，丢了出去，注视着那几只狗为了追逐网球翻滚成一团。

“不少问题吧？”像是对阿奇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为什么这么久了，维尔都没有具体的行动呢？”阿奇还是问了出来，尽管有些拆台。

“第一，维尔要先活着。”莱德平静地回答，刚才宣读信件的激情忽的就藏了起来，又似乎因为重复了太多次而带了些许厌倦，“因此你们需要抢食物，抢地盘，打维克斯——以及不愿让流浪狗先团结的其他因素，才好宣传你们的观点，你们的计划需要和平——至少流浪狗之间要和平，为了和平，你们需要战争；第二，维尔已经有不少行动了，不方便具体展开告诉你，但已经有所成效，我们写信、上诉、提意见，如果能够成功为犬类办理身份证，我们的计划至少成功了一半。”

“那，他们……”阿奇望向了草坪上追逐网球的狗，“为什么不让他们一起？”

“他们？”莱德苦笑，“他们只想着活着，想着吃饱，看不到吃饱之后该干什么。不像你一样，看到一些‘不公平’的事，只能看到今天的‘倒霉’和昨天的‘幸运’，这样的狗，该怎么去追逐理想呢？对他们说，不过一个迷梦罢了。”

“时候不早了，”莱德忽然说，“来，伸出爪子，爪心向上。”

阿奇很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莱德将手覆在他的爪心上，不知放了什么东西。阿奇收回爪子，才看清那是几片牛肉干，阿奇早就饿坏了，半秒之内就将其解决。

“愿你们今后都能这样接过食物，再也不用在地上的草丛里翻找牛肉碎屑。”莱德笑着说，“时候不早了，你该回维尔和多克①交差了。”

①：多克，即西奥多里克的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