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

左奇函把一杯热拿铁推到张桂源面前时，他正对着笔记本电脑上的项目数据发呆。“就当陪我放松，”左奇函晃着手里的车钥匙，“张函瑞说这家的手冲不错，约了人谈合作，顺便给你俩搭个线——都是搞材料的，多聊聊没坏处。”

张桂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深秋的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风卷着叶子掠过玻璃，像谁在轻轻叩门。

另一边，张函瑞把菜单递给杨博文，指尖在“手冲咖啡”那栏敲了敲：“左奇函说他带了个朋友来，也是研究古籍修复材料的，正好你爷爷那批残卷不是卡壳了吗？聊聊说不定有启发。”

杨博文的目光扫过咖啡馆角落，最终落在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个穿深灰风衣的男人，正低头搅拌咖啡，侧脸的轮廓在暖光里显得格外熟悉。他捏着菜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左奇函突然拍了下张桂源的肩膀：“哎，说曹操曹操到！”

张桂源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杨博文看过来的目光。

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杨博文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手里还捏着那杯没来得及喝的手冲，褐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出细碎的涟漪。

张桂源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撤了撤身体，膝盖撞到桌腿，发出“咚”的轻响。逃跑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甚至已经摸到了椅腿，准备起身冲进外面的风里。

“那个……博文？”左奇函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他看看张桂源发白的脸，又看看杨博文紧绷的下颌线，突然觉得手里的拿铁烫得吓人。

张函瑞也愣了，他想打圆场，开口却只发出个模糊的音节。

没有人说话。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还在流淌，邻桌的情侣低声笑着，咖啡机发出“滋啦”的声响，可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张桂源的目光落在杨博文的手腕上——那里空空的，没有戴表，也没有那枚他曾看了无数次的素圈戒指。五年时间，足够磨掉很多东西，包括曾经印在彼此生命里的痕迹。

杨博文的视线则停留在他搅拌咖啡的手指上，那双手比当年更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块浅浅的疤，是当年在实验室被硫酸溅到的。他记得那天自己背着他跑了三条街找医务室，张桂源疼得直抽气，却还嘴硬说“这点伤算什么”。

“我……”张桂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没等左奇函和张函瑞反应过来，他已经抓起风衣，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门口。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带进来一阵寒风，吹得杨博文面前的咖啡杯晃了晃，溅出几滴褐色的液体，落在他干净的白衬衫上，像朵突兀的渍痕。

杨博文没动，只是看着那滴渍痕慢慢晕开，像在看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左奇函和张函瑞面面相觑，谁都没敢说话。

窗外，张桂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像一只仓促逃离的鸟。

杨博文拿起桌上的手冲咖啡，仰头喝了一口。很苦，带着焦糊的涩味，像那年冬天，张桂源摔门而去时，他攥在手里的那杯冷掉的奶茶。

“合作的事，”他把空杯子推到一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助理联系吧。”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门合上的瞬间，左奇函才发现，杨博文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像握着什么滚烫的东西，又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物件。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还在继续，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空了的座位上，留下两个孤零零的杯底，像两个永远不会相交的句号。

有些重逢，不是为了续接过去，而是为了彻底确认——原来真的有这样一种结局，连一句“好久不见”，都成了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