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者“判”之力的余威仍在空气中留下麻木的刺痛,那片被规则冲刷过的战场,色彩恢复得缓慢而迟疑。星罗班四人之间弥漫的沉默,比硝烟更加沉重。
武崧背对众人,赤瞳紧锁黯离去的雾霭,胸膛下血殇的冰冷与心头的灼痛交织成一片荆棘。大飞盘坐调息,周身流转的“地鸣心愈”之韵温暖着他脚下的方寸之地,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凝重。小青小心地为白糖处理着伤口,指尖的冰凉压不住她眼中的忧惧与困惑——为伤势,更为白糖与黯那令人心惊的短暂“联手”。
白糖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最深的疲惫并非来自躯体。指尖残留着将“平衡之引”点入规则裂缝时的触感,那一瞬的贯通,仿佛让他触碰到了这个世界底层某种冰冷而宏大的齿轮。他与黯,两把被强行按在锁孔两侧的“钥匙”……
就在这沉重几乎凝为实质的寂静中,一个与周遭惨烈格格不入的、略带顽皮的苍老声音,突兀地响在白糖耳边:
“嘿嘿,老夫就说嘛,这‘钥匙’和‘锁孔’撞在一起的动静,小不了。”
不是从雾中来,也不是从天而降。那声音,仿佛直接从他自身的影子里,从他做宗韵力最深层的共鸣中钻出来的。
“谁?!”武崧反应最快,豁然转身,哨棒瞬间横在身前,赤瞳锐利地扫视四周。大飞猛地睁眼,如山的身躯挡在白糖和小青侧前方。小青指尖瞬间凝出冰凌,警惕地将白糖护得更紧。
只有白糖,在听到那声音的刹那,金色的眼眸里先是一愣,随即划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熟悉与惊喜的光芒。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身侧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
那里的光线微微扭曲了一下,如同石子投入静潭。紧接着,一个矮小的、披着破旧灰色斗篷的身影,像挤开一层看不见的帷幕般,晃晃悠悠地“跌”了出来,还故意踉跄了两步,仿佛刚穿过一段艰难的路途。
来者站定,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鼠类面容,头顶几缕稀疏的白毛,一副圆圆的厚眼镜滑到鼻尖。他先是扶了扶眼镜,然后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灰尘的破旧斗篷,这才抬起头,用那双藏在厚镜片后、却闪烁着洞察一切般精明光芒的小眼睛,笑眯眯地望向如临大敌的星罗班三人,最终将目光落在神色复杂的白糖脸上。
一只老鼠。
一只会说话、会凭空出现、面对四位京剧猫(虽然三个带伤)却毫无惧色,甚至颇有兴味的老鼠。
“魔物?”武崧眉头紧锁,韵力灌注哨棒,火焰却因伤势和内耗只燃起微弱的一簇。他从未在阴霾山谷,不,从未在猫土任何地方,见过如此诡异的老鼠。
“不像混沌的气息……”小青感知敏锐,冰蓝色韵力流转,更多是警惕而非感知到直接威胁。
大飞瓮声瓮气,拳头握紧:“会说话的老鼠?嘿,稀罕事!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面对指向他的兵刃和韵力,老鼠——叽里咕噜,不仅没怕,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玩具,嘿嘿笑出了声:“哎呀呀,现在的年轻猫,火气都这么大吗?老夫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儿来的。”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他的目光掠过武崧,在小青指尖的冰凌和大飞坚实的拳头上停留一瞬,摇了摇头,最后又看回白糖,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小子,弄出这么大个坑,还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看来老夫教你的‘顺势而为’,你是半点没往心里去啊。”他指了指那个规则湮灭留下的巨大深坑,以及白糖身上混乱的气息。
“老……老鼠大师?”白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这个称呼。不同于武崧他们的全然的陌生与戒备,白糖的语气里有惊讶,有疲惫,更有一丝……他乡遇故知般的复杂松懈。这只在他初入星罗班最迷茫时出现,以奇特方式引导他激发韵力、通过试炼的神秘老鼠,此刻的出现,荒谬却又莫名地令人心安。
“老鼠……大师?”武崧的瞳孔猛地收缩,锐利的目光在白糖和那只古怪的老鼠之间来回扫视,“白糖,你认识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用了“东西”这个词,戒备之意丝毫不减。在小青和大飞同样惊疑的目光中,武崧上前一步,哨棒隐隐指向叽里咕噜:“回答我!你是黯的部下?还是又一个十二殇?”
“黯的部下?嘿嘿……”叽里咕噜用小爪子捋了捋胡须,圆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老夫要是他的部下,刚才‘判’那老家伙用规则抹杀你们的时候,就不会有‘场外援助’硬撼他的‘判’之律,更不会有人……”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白糖一眼,“能在最关键的那个‘点’上,把两股快要把彼此炸碎的力量,暂时‘粘’在一起了。”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且直接点破了方才那场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战斗的核心。武崧、小青、大飞脸色骤变。这老鼠不仅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听其语气,竟似站在他们这边?
“你……你怎么知道?”小青失声问道,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因为那一下‘平衡之引’,虽然用得莽撞,差点把自己那点可怜的根基都搭进去,”叽里咕噜的目光再次锁定白糖,这次带着更明显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赞许,“但味道是对的。只有真正触摸到‘韵’与‘混沌’本是同源、却又相互对峙那个本质的‘种子’,才有可能在那种层次的冲突中,找到那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缝’。”
他踱着小步子,走到深坑边缘,探头看了看下面依旧残留着规则乱流的漆黑,咂了咂嘴:“黯那小子,用的是最纯粹的‘暗’之吞噬,霸道,但要对抗‘判’的规则否定,还差了点意思。他缺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他的‘否定之否定’站稳脚跟的‘坐标’。而你这小子……”他回头,厚镜片后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白糖的身体,“你那一下,歪打正着,恰好提供了这个‘坐标’。不是因为你多强,而是因为你身上,有和他同源却不同的‘东西’。啧啧,命运这东西,真是甩不掉的黏人精。”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星罗班三人耳边炸响。“同源”?白糖和黯?这个认知比任何魔将的攻击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胡说八道!”武崧低喝,赤瞳中火焰猛地窜高了一瞬,胸口的血殇印记随之刺痛,“白糖是我们星罗班的弟子!与那混沌之主有何‘同源’?!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挑拨离间!”他虽在驳斥,但声音里却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方才白糖与黯那难以解释的“默契”,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大飞也重重哼了一声,挡在白糖身前:“老头,不,老老鼠!话不能乱说!白糖是俺们师弟!”
小青没说话,只是扶着白糖的手臂微微收紧,担忧地看向他苍白的侧脸。
面对武崧的敌意和大飞的维护,叽里咕噜不以为意,反而嘿嘿一笑,目光扫过星罗班众人,最后落在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的白糖身上,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是不是妖言,是不是离间……你们心里,其实早就有了裂缝,不是吗?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好看,裂痕也在。”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武崧紧握哨棒的手,又看了看白糖身上与星罗班众人格格不入的、那份沉淀下来的平静与疏离。
“你究竟是谁?”武崧压下心中的波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只老鼠知道得太多,出现得太过诡异,由不得他不警惕到极点。
叽里咕噜转过身,小小的身躯站在巨大的深坑边缘,却莫名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他摘下破草帽,扇了扇风,望着阴霾山谷最深处,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浓郁黑暗,缓缓开口:
“老夫是谁?不过是个早就该躺在故纸堆里、却因为放心不下一些事、一些人,所以不得不拖着这副不中用的老鼠身子,到处溜达的老家伙罢了。”他顿了顿,声音里那惯有的顽皮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沉重与慨然,“至于来这儿……不过是感应到了做宗韵力在绝境中触及本源规则时的那点特殊‘回响’,顺着味儿找过来,看看我那小半个徒弟,还有被他搅和进这摊浑水的几个愣头青,死了没有。”
“做宗……韵力?”武崧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赤瞳倏地盯向白糖,“他说的小半个徒弟……是你?白糖,你是做宗弟子?!”这是连唐明师父都未曾完全确定的事情!星罗班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白糖身上。
白糖迎着师兄师姐震惊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我也是刚刚,在之前的冲击里,才完全确定的。”他看向叽里咕噜,眼神复杂,“老鼠大师……你真的是……”
“嘿嘿,过去的名头,不提也罢。”叽里咕噜摆了摆小爪子,打断了他的话,重新戴回那顶破草帽,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逐一扫过星罗班每一张脸,“比起老夫是谁,你们现在该想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判’被暂时逼退,但绝不会罢休。黯那小子……他心里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你们……”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武崧和白糖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上,语气意味深长:
“是打算带着一肚子的猜疑、愤怒和过时的教条,继续在这片能把一切非黑即白都碾成灰色的地方横冲直撞,直到粉身碎骨;还是……”
他顿了顿,小小的身躯里,仿佛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之力:
“愿意听听一个老家伙,讲讲这片猫土,光与暗吵了几千年的‘家务事’,以及你们——尤其是你,白糖,和他——到底被卷进了一场怎样麻烦的‘古老契约’里?”
风掠过深坑,发出呜咽般的低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