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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藉

京剧猫之叛途

威震天的咆哮如同永不停歇的丧钟,在荒芜山谷的上空反复敲响,将绝望与粉碎的意志一遍遍灌入星罗班残破的躯壳。然而,在那毁灭性的声浪终于因某种未知原因(或许是认为猎物已无生还可能,或许是其他指令)渐渐平息、只余下耳鸣与死寂之后,坚韧如野草般的求生欲,竟又从废墟般的伤痛中,挣扎出了一线微光。

武崧不知道自己和同伴是如何从那片被声波蹂躏殆尽的砾石滩爬出来的。记忆是破碎的,充斥着剧痛、眩晕和血的味道。他只依稀记得,当那足以震碎灵魂的轰鸣终于减弱时,是小青拖着几乎完全脱力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韵力凝结出冰滑的路径,将他和大飞从那片开阔的死亡地带,一点点拖拽进了不远处那片相对茂密、能够吸收部分声波的黑荆棘林中。

代价是惨重的。他胸前的血殇印记在声波催发下,仿佛活过来一般,暗红色的纹路狰狞地向外蜿蜒,几乎覆盖了小半个胸膛,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灼痛和冰冷的侵蚀感,眼前阵阵发黑,咳出的血沫里甚至带着诡异的暗红丝线。大飞的情况更加危急,持续的震荡让他内腑受创,伤口崩裂,失血过多,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若不是小青不间断地向他体内输送着微弱的、带着治愈安抚性质的水属性韵力,恐怕早已撑不下去。而小青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面色灰败,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

他们在一处荆棘根系自然形成的浅坑中藏身,四周是扭曲盘绕、带着尖刺的黑色藤蔓,勉强提供了一些遮蔽。没有食物,仅存的清水也在逃亡中洒了大半。伤口在简陋的包扎下依旧渗血,疼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意志。最可怕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面对威震天那种层次的、无解的力量碾压,他们甚至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夜幕降临,阴霾山谷的夜晚格外寒冷,雾气凝成冰冷的水珠,滴落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大飞在昏睡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体温高得吓人。小青守在他身边,用撕下的衣料蘸着最后一点清水,擦拭他滚烫的额头,眼神空洞而绝望。

武崧靠坐在冰冷的荆棘根上,哨棒横在膝头,却连握紧它的力气都几乎失去。血殇的侵蚀让他体内的韵力如同被污浊的泥浆堵塞,运转滞涩无比,连维持体温都变得艰难。他闭着眼,但眼前并非黑暗,而是反复闪现着威震天那模糊而恐怖的轮廓,回荡着那毁灭一切的咆哮,以及……更深处,白糖最后回头时那双空洞冰冷的金色眼眸。

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作为领队,他没能保护师父,没能识破阴谋导致白糖被诬陷放逐,如今更是连营救都做不到,反而将大飞和小青拖入了绝境。自责、痛苦、被力量碾压的屈辱,还有血殇带来的冰冷死亡预感,如同无数条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甚至开始怀疑,此行是否真的有意义。如果白糖真的……如天书所示,与黯有关联,那么他们的营救,是否只是一厢情愿的笑话?如果他们全都死在这里,又有谁能揭开录宗的阴谋?谁能还白糖(或许)一个清白?谁能……弥补他犯下的错误?

无边的黑暗与自我怀疑,几乎要将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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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霾山谷深处,石室。

白糖蜷缩在冰冷的石铺上,怀中紧抱着那只小白猫。自那日揭破“真相”后,已经过去了一日(或许更久?这里的时间感总是模糊)。黯再也没有出现,既没有继续训练,也没有任何命令或解释。那种刻意的、冰冷的回避,比任何直接的责难更让白糖感到不安和……一种莫名的空洞。

石室里只剩下他和猫。寂静被无限放大,唯有小猫轻柔的咕噜声和自身紊乱的心跳、呼吸声。白天的震惊渐渐沉淀,留下的是更加纷乱的思绪和对自身处境的茫然。他知道了一个惊天秘密,但这秘密非但没有带来解脱或优势,反而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漩涡。他窥见了黯不为人知的过去与脆弱,这让他对那个玄色的身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感受,有同情,有不解,有恐惧,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微妙的牵念。但这一切,在黯那仓皇离去的背影和随后彻底的沉默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可笑。

“棋子”。黯最后的话,或许才是真相。无论他知道了什么,无论小猫代表着什么,他在这里的身份和处境,似乎并未因此改变。

疲惫、困惑、被悬置的不安,以及身体训练后残留的酸痛,交织在一起。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寂,比水牢时期更加沉重,因为那时至少还有纯粹的绝望和对温暖的无条件渴望。而现在,温暖(小猫)与冰冷的真相(黯)纠缠在一起,希望(变强、或许弄清一切)与绝望(棋子、无法掌控的命运)相互撕扯,让他的心如同被放在冰火两极反复炙烤。

他迷迷糊糊地睡去,却又立刻被梦魇捕获。

不再是录宗审判日的重现,也不再是那些模糊的、属于黯的童年碎片。而是混杂的、扭曲的场景。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左手边是武崧、小青、大飞,他们背对着他,朝着耀眼却冰冷的光明走去,无论他怎么呼喊都不回头。右手边,是黯独自立在无边的黑暗里,暗紫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近乎悲哀的冷漠。他想朝任何一边走去,脚下却生出无数黑色的荆棘,缠住他的脚踝,将他钉在原地。然后,那只小白猫忽然出现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异色瞳中流下晶莹的泪水,泪水落地,化作燃烧的火焰,开始吞噬周围的荆棘,也灼烧着他的皮肤……

“不……不要……走……别丢下我……”他在梦中发出痛苦而含糊的呓语,身体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粗糙的铺盖。

怀中的小白猫被他不安的动作惊醒,抬起头,看着他痛苦扭曲的睡颜和颤抖的睫毛,异色瞳中流露出清晰的担忧。它伸出小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又用脑袋去蹭他的下巴,试图唤醒他。

然而,梦魇太深。白糖只是更深地陷入颤抖和呜咽,仿佛被困在无边的恐惧与孤独之中。

就在小猫焦急地围着他打转,不知该如何是好时——

石室的阴影,无声地波动了一下。

玄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是黯。

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暗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幽深的寒星,落在石铺上那个深陷梦魇、瑟瑟发抖的少年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一片冻彻骨髓的平静,仿佛白日那场震动从未发生过。

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白糖苍白的脸、紧蹙的眉头和微微开合、吐出破碎呓语的嘴唇上停留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石铺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了片刻。小白猫抬头看着他,轻轻“咪呜”了一声,眼神复杂。

黯没有看猫,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白糖身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缓缓地、似乎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迟疑,在石铺边坐了下来。接着,他伸出手——那只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修长——并非推向或唤醒白糖,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蜷缩颤抖的少年,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揽向自己。

白糖在梦魇中感到一阵冰冷的、却又坚实的触感靠近,那感觉与他梦境中的火焰与荆棘截然不同。他无意识地抗拒了一下,但那股力量温和而坚持。最终,他冰冷颤抖的身体,跌入了一个同样冰冷、却宽阔稳靠的怀抱。

玄色的衣料带着黯身上特有的、清冽而深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黯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有些生硬地、迟疑地、最终落在了他汗湿的、微微发抖的后背上,极轻地、带着一种极其笨拙的韵律,拍抚着。

这个动作,与黯平日的冷酷、高效、精准截然不同,充满了不协调的僵硬和一种……近乎初学者般的生疏与试探。仿佛这是一个他从未做过、也不知该如何做好的动作,只是凭着某种本能或冲动在执行。

然而,就是这僵硬而笨拙的拥抱与拍抚,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白糖梦中那些狰狞的画面、冰冷的背弃、燃烧的荆棘,在这份虽然冰冷却真实存在的接纳与物理性的贴近中,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缓慢地消融、退散。

他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急促而痛苦的呼吸也变得悠长了一些。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攥紧的手指也松开了少许。他无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黯冰冷的颈窝,仿佛那里是唯一可以躲避风雨的港湾,甚至发出了一声如同幼兽找到归宿般的、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黯的身体,在白糖贴近、甚至将脸埋入他颈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落在白糖后背拍抚的手,也停顿了刹那。暗紫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极其剧烈的波澜——有震惊于自己此刻的行为,有对被如此贴近的不适应,有某种深藏的、被触动的柔软,更有一种近乎狼狈的、想要立刻推开却又强行抑制住的矛盾。

他能感觉到怀中少年单薄身体传来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能闻到汗水与恐惧的气息,也能感受到那份毫无戒备(至少在梦中)的依赖。这一切都与他所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他感到厌恶。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手臂环着白糖,手掌依旧生疏地、一下下轻拍着少年的后背。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石室内只有两人逐渐同步的、悠长的呼吸声,以及小白猫安静蜷缩在铺边、默默注视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怀中白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身体完全放松,沉入了无梦的深眠,黯才极其缓慢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松开了手臂。

他将白糖轻轻放回铺上,动作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然后,他站起身,玄色的身影在黑暗中依旧挺拔孤峭。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脸色恢复些许安宁的白糖,暗紫色的眼眸中,那翻腾的复杂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幽暗。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石室,重新没入门外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石铺上沉睡的少年,微蹙的眉头已然舒展,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然。

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清冽冰冷却又仿佛带上了一丝温度的气息,证明着刚才那场沉默而笨拙的“慰藉”,并非又一场虚幻的梦境。

在绝对的冰冷与黑暗之中,一丝未曾预料、也未曾言明的温柔,以最僵硬的方式悄然滋生。而沉睡的人,或许在梦中,终于抓住了一片暂时安稳的浮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