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冷似乎已浸入骨髓,成为一种永恒的感知背景。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则成了意识唯一的囚笼。白糖不知道时间又流逝了多少,身体的颤抖早已停止,不是因为温暖,而是因为极致的寒冷已让肌肉僵硬麻木。意识在冰冷的虚无中沉浮,缓慢地向着漆黑的深渊坠去。
对于那束定期出现的、微妙的光,他不再有期待,甚至难以察觉。存在本身,正在变得模糊、稀薄。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沉入永眠的边缘,水牢入口的方向,传来了异响。
清晰的、带着某种冰冷韵律的金属摩擦与机括转动声,穿透了麻木的感官,像一根冰针,刺入白糖昏沉的脑海。
他极度缓慢地、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远处,水牢入口那扇沉重锈蚀的铁栅栏门,正在被缓缓推开。门外渗入幽暗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惨绿色磷光,勾勒出门外一道伫立的身影。
那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来人并非黯。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质地柔软的月白色长衫,款式优雅,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银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苍白而俊美的脸,五官精致如同雕琢,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近乎非人的冷漠与空洞。他手中并未持有什么显眼的武器,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步履从容地踏着水牢边缘狭窄、湿滑的石阶,向着被锁在寒水中的白糖走来。
他的目光落在白糖身上,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或者一件等待测试的实验品。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底发寒的“审视”与“评估”。
白糖残存的意识骤然绷紧,一股比寒泉更冷的危机感攫住了他。他试图挣扎,但僵硬的身体和沉重的锁链只让他发出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白衣人在距离白糖几步远的石阶上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开口,声音如同他的外表一样,优雅而冰冷,没有任何起伏:“奉黯大人之命,进行第一次适应性训练。”
黯大人……训练?
在这水牢里?在他濒临冻毙、虚弱不堪的时候?
白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嘶哑的气流。是黯的命令……那个将他关进来的魔头,又想出了新的折磨花样?
白衣人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他微微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白糖的方向,轻轻一握。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明显的韵力光芒爆发。
白糖周围的寒泉水,陡然狂暴!
原本相对平静的水面,瞬间如同煮沸般剧烈翻腾!数道碗口粗的、完全由寒泉凝聚而成的水蟒猛然窜出水面,不再是自然的水流,而是蕴含着冰冷刺骨且沉重如铁鞭般力道的攻击!它们从不同角度,带着尖厉的破空声(尽管在水中声音沉闷),朝着白糖毫无防护的身体狠狠抽击、缠绕、挤压!
“呃——!”
剧痛!不仅仅是皮肉被撕裂、骨骼被重击的疼痛,那寒泉中蕴含的极致阴寒之力,随着每一次攻击,疯狂地灌入他的身体,与他体内微弱的、试图自保的韵力发生激烈的冲突和侵蚀!就像冰冷的烧红的铁水,灌进经脉!
“第一项,抗性与韧性评估。”白衣人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如同在记录实验数据。
啪啪!砰!
水蟒的攻击毫不停歇,精准而冷酷。白糖的身体被抽打得在水中晃动,铁链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新伤叠加旧伤,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一小片水域,又在寒泉的低温下迅速凝结、稀释。他想调动韵力反抗,但那狂暴的水流和侵入的寒气死死压制着他的气海,金色的微光刚刚泛起便被扑灭。
这根本不是训练!这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折磨和摧毁!是黯用来粉碎他意志、看他能承受多少痛苦的残忍游戏!
“咳……啊!”一口带着冰碴的鲜血从白糖口中呛出,他的意识在剧痛和寒冷的双重夹击下迅速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的本能让他蜷缩,但锁链和水蟒的缠绕让他无处可逃。
白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甚至微微偏头,似乎在仔细观察白糖身体每一处肌肉的痉挛、每一次韵力试图勃发又被镇压的细微波动,以及生命体征在极限痛苦下的变化。
水蟒的攻击开始变得更加刁钻,不再仅仅是鞭打,而是试图缠绕他的脖颈,压迫他的胸腔,将他往更深、更冰冷的寒泉深处拖拽。窒息感和更深的寒意一同袭来。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白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死在这以“训练”为名的虐杀下,死在黯的命令里……也好……
最后的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熄。
就在那冰冷的水蟒即将彻底绞紧他的脖颈,将他拖入水下永恒黑暗的前一瞬——
“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
不高,不响,甚至谈不上严厉,只是平平淡淡的两个字。
却像拥有绝对力量的律令。
狂暴的水蟒瞬间解体,重新化为普通的、缓缓流淌的寒泉。水牢里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消失,只剩下白糖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咳嗽和喘息声,以及铁链轻微的晃动声。
白衣人的动作停滞,他收回手,转身,朝着水牢入口的方向,无声地躬身行礼。
一道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站在那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阴影之中旁观。
黯缓步走来,踏过湿滑的石阶,对白衣人的行礼视若无睹。他的目光,落在水中那个几乎不成人形、气息微弱如游丝的少年身上。
白糖勉强睁开被血水和冰冷刺痛的眼睛,视野模糊一片,只看到一个高大的玄色轮廓靠近。是……他?他叫停了?为什么……
黯在石阶边缘蹲下身,玄色的袍角浸入寒泉也毫不在意。他伸出手,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白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暗紫色的、漩涡般的眼眸,近距离地对上了白糖涣散的金色瞳孔。
那目光里,依旧没有温度,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受损物品的残存价值,又仿佛在确认某种预料之中的结果。
“太脆弱。”黯低语,声音近乎耳语,却清晰得可怕,“这样可不行。”
说完,他松开了手。
就在白糖以为对方会像白衣人一样冷漠离去,或者下达更残酷的命令时,黯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中带着奇异暖意的药香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水牢中的血腥与腐朽气味。
黯用指尖蘸取了少许瓶中漆黑如墨、却隐隐有暗金光泽流转的药膏。然后,他伸出手,开始为白糖身上那些最深、最狰狞的伤口涂抹。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和笨拙。指尖带着凉意,按压在翻卷的皮肉上时,白糖疼得浑身一颤,闷哼出声。但很快,那药膏触及伤口,便产生一种奇异的感受——先是更尖锐的、仿佛被火焰灼烧的刺痛,随即,一股温和但坚韧的暖流从伤口处渗透进去,迅速驱散着附着在伤口上的阴寒之气,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敛。那暖流甚至丝丝缕缕地渗入经脉,缓解着被寒气侵蚀的痛苦。
这过程本身依然伴随着疼痛,但与刚才那种纯粹的、毁灭性的折磨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带着明确“修复”目的的介入,尽管执行者的手法冰冷而生硬,尽管这“修复”可能只是为了下一次更残酷的“训练”。
黯涂抹得很仔细,从肩膀到手臂,从胸膛到后背几处最严重的伤。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完成手上的动作,仿佛这是一项必须亲力亲为的任务。他的侧脸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下颌线紧绷,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在专注于伤口时,似乎也敛去了些许虚无,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或者说,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负责”。
涂完药,他将玉瓶塞好,放在旁边的石阶上,似乎打算留给白糖(或者守卫)后续使用。
然后,他站起身,再次俯瞰着水中的白糖。
“记住这种痛苦,”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平静与冰冷,“记住你为何会在这里,记住谁给了你这一切。活下去,变强。你还有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玄色的身影融入水牢入口的阴影,消失不见。
白衣公子亦无声地随之退去。
铁栅栏门再次沉重地合拢,将惨绿色的磷光隔绝在外。
水牢重归冰冷的黑暗与死寂。
只有身上伤口处残留的、逐渐扩散开的温热药力,以及石阶上那个小小的黑色玉瓶,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白糖瘫在铁链和寒水中,身体依旧冰冷疼痛,但某些伤口深处,那股奇异的暖流仍在持续作用,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舒缓。
他闭上眼睛,混乱的思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黯……
他到底想做什么?
给予极致的痛苦,又亲手给予缓解?
“你还有用”……
在黯的眼中,自己究竟算是什么?一件需要打磨的工具?一个值得投资的实验品?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答案。
只有伤口处冰与火交织的痛楚,以及那句“你还有用”,如同新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刚刚承受过摧毁性打击的心上。
第一次“训练”,以濒死的折磨和冰冷的疗愈告终。在这极端的对比中,某种扭曲而复杂的纽带,似乎已被那带着药膏的、笨拙而粗暴的手指,悄然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