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天际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皓月轩内残破的窗棂，切割着微弱的天光，在房间地板上投下凌乱而惨淡的影子。

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那封凭空出现的密信，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的桌面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烤着每个人的视线和神经。

武崧拿着信，没有立刻拆开。他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盯着信封上那刻意模仿的、属于白糖笔迹的潦草画押，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坐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眼中满是茫然与疲惫的白糖。

“这封信，”武崧的声音干涩而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在你口袋里发现。你确定……完全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那份茫然，挖掘出任何一丝隐藏的痕迹。昨夜的潜入者、天书阁的异象、欧阳宗主莫测的试探……所有线索在他脑中疯狂搅动，最终都隐隐指向眼前这个他曾并肩作战、如今却越来越看不透的少年。

白糖被那目光刺得更加不安，他撑着虚软的身体，急切地摇头：“武崧，我真的不知道！我睡着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一定是那个闯进来的人放进去的！他在陷害我！”

“陷害？”武崧的眉头锁得更紧，语气中的质疑几乎要满溢出来，“什么样的‘陷害’，需要特意潜入录宗腹地，将一封信放进你的口袋，而不是直接刺杀或偷取东西？那个潜入者的身手……绝非寻常。”他没有说出后半句——那样的高手，费尽周折，就为了送一封“陷害”的信？

“武崧！”大飞忍不住出声，他迈前一步，宽阔的身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维护意味，挡在了白糖床前些许，“你咋能这么问白糖？他都说不知道了！肯定是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干的坏事！白糖是俺们一起从咚锵镇出来的兄弟，你咋能不信他？”

憨厚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容置疑的信任。大飞的逻辑简单而直接：白糖是同伴，同伴说没有，那就一定没有。复杂的阴谋和猜疑，不在他的思考范畴内。

小青的立场则更加复杂和煎熬。她站在桌边，目光在信、武崧和白糖之间游移。理智上，她知道武崧的怀疑并非全无道理，这一切都太巧合、太诡异。昨夜潜入者的实力她也感受到了，绝非泛泛之辈。但情感上，看着白糖那双因虚弱和委屈而显得格外清澈（或者说，在她看来是清澈）的金色眼眸，她无法像武崧那样冰冷地质疑。她内心深处，依然残留着对这位总带来“奇迹”的师弟的信任，或者说，是一种期望。

“武崧，”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劝解和不确定，“白糖的状态你也看到了，他昨晚昏迷刚醒，十分虚弱。或许……或许其中真有误会。这封信，或许是个离间计。”她看向那封信，眼神挣扎，“但不管怎样，这封信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很说明问题。我们……要不要先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这是目前最理性的提议。猜测与对峙毫无意义，信的内容才是关键。

武崧死死盯着白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最终只看到全然的茫然和因被质疑而逐渐升起的委屈与激动。他收回目光，深深地、带着沉重疲惫地吸了口气，手指用力，捏碎了那枚普通的火漆。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他展开信笺。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迹……让他的瞳孔再次剧烈收缩！

那字迹，赫然是模仿白糖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某些笔画末尾习惯性的、无意识的上挑都模仿了出来，若非极端熟悉白糖书写习惯的人，几乎难以分辨。然而，武崧是领队，他看过白糖每次任务后歪歪扭扭、需要他纠正的报告，他太熟悉了。

正因熟悉，他才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模仿得越像，背后的恶意和筹备就越深。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两行：

“时机将至，于‘空谷回音’处静候。

混沌将兴，旧约当新。”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那个地点——“空谷回音”，武崧却知道。那是录宗后山一处人迹罕至、因地质奇特而能产生多重回声的荒僻山谷，地形复杂，易于隐藏，也易于……密会。

“混沌将兴，旧约当新。”这八个字，更是如同烧红的铁水，浇在他的疑心上！这是什么意思？是与混沌势力接头的暗语？还是某种宣告？

“写的什么？”大飞焦急地问。白糖也紧紧盯着武崧手中的信纸，嘴唇抿得发白。

武崧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将信纸转向，让上面的字迹暴露在从破窗照射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下。冰冷的白光清晰地映照出那模仿的笔迹和简短却惊心动魄的内容。

小青凑近一看，脸色瞬间也变得苍白。她猛地抬头看向白糖，眼神里的挣扎变成了深深的惊疑和一丝痛楚。这内容……太具指向性了。

大飞识字不多，但也大概看懂了“混沌”等字眼，憨厚的脸上满是困惑和焦急：“这、这啥意思？啥空谷？白糖，这跟你没关系，对吧？”

白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封信上，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看着那充满不祥意味的内容。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是被冤枉的怒火和极致的冰冷交织。

“这不是我写的！”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嘶哑，金色的眼眸里燃起了火焰，“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空谷回音’！我也没写过这样的东西！这是伪造的！是陷害！”

“伪造？”武崧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一夜的怒火、疑虑、担忧、领队责任的重压，在这一刻被这封信彻底点燃，“谁能伪造得如此之像？！谁能对你的笔迹习惯如此了解？！谁又能恰好知道录宗后山这样一个隐蔽的地点？！白糖，你告诉我！”

他向前逼近一步，赤红的瞳孔中翻涌着风暴：“从进入录宗开始，你就一直不对劲！心神不宁，对欧阳宗主的问题反应异常，在天书阁……你更是直接触碰了连我们都不知道的禁忌！现在，又有这样的信莫名其妙出现在你身上！你让我怎么想？！你让我怎么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和‘陷害’？！”

“武崧！别说了！”小青急忙阻止，她看到白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脸色白得吓人。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白糖的嘶喊带着哭腔和绝望，他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一阵眩晕击中，晃了一下，被旁边的大飞急忙扶住，“我就是觉得这里让我难受！我就是控制不住那种感觉！那封信不是我写的！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你宁愿相信这来路不明的东西，也不愿意信我？！”

他指着武崧，手指颤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是！我是冲动！我是没你想得周全！但我从来没有背叛过大家！从来没有！”

“冲动？不周全？”武崧的声音冷得像冰，失望和某种更深的东西让他口不择言，“你的冲动和不周全，可能会害死所有人！现在这封信，可能就是证据！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的‘不知道’和‘感觉’，不是另一种隐瞒？！”

“武崧！”大飞怒吼一声，像一头发怒的熊，挡在武崧和白糖之间，胸膛剧烈起伏，“你闭嘴！不准你这样冤枉白糖！再这样，俺……俺不认你这个领队了！”

这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已经四分五裂的团队信任之上。

小青痛苦地闭上眼，泪水滑落。一边是严苛但一直肩负重任、此刻被逼到绝境的武崧，一边是仿佛卷入巨大谜团、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白糖，还有简单维护同伴、不惜对抗领队的大飞……裂痕，已经不再是缝隙，而是一道正在疯狂扩张、吞噬一切的深渊。

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啜泣声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文枢那平稳无波、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的声音：

“星罗班诸位小英雄，宗主有请。关于昨夜……嗯，似乎发生了一些意外，宗主希望当面向诸位了解情况，并商议后续事宜。”

他的出现，像是一盆冰水，暂时浇灭了室内即将燃烧起来的火焰，却让那寒意深入骨髓。

武崧死死捏着那封信，仿佛要把它捏碎。他最后看了一眼被大飞扶着、满脸泪痕却倔强地瞪着他的白糖，又看了一眼痛苦沉默的小青，以及桌上那封决定性的“证据”。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猛地转身，将所有的愤怒、怀疑、痛楚和沉重的责任，都压回了那挺直的、却仿佛随时会崩断的脊梁里。

他拉开门，面对门外垂手而立的文枢，脸上已恢复了近乎冷酷的平静，只有那双赤瞳深处，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火焰。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