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轩的夜晚,无人安眠。
欧阳宗主那句温和却直刺核心的询问,像一枚冰针扎进了星罗班每个人的心里,尤其是白糖。后半夜,他蜷在客房的榻上,睁眼看着窗外被竹叶分割的惨淡月色,那股自踏入录宗就萦绕不散的烦恶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欧阳宗主的话语催生下,变成了更加具体的不安。他反复回想自己身体的每一丝异样,试图找出所谓“印痕”的证据,却只感到一片茫然的空洞和更深的心悸。
武崧守在自己的房内,哨棒横于膝上,闭目调息,却丝毫未睡。欧阳宗主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在他脑中反复回放。那绝非简单的关心。这位以智慧和记载闻名于世的宗主,为何独独对白糖的身体状况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这与师父唐明被带走的往事,与玄爻的预言,与团队内部越来越深的裂痕,是否有着某种隐蔽的关联?他嗅到了浓重的阴谋气息,却找不到确凿的线索,这种被动让他胸腔里憋着一股灼热的郁气。
大飞和小青同样辗转。他们都看到了白糖瞬间惨白的脸和武崧眼中爆发的警惕。原本就脆弱的平衡,在欧阳宗主看似不经意的触碰下,已岌岌可危。
清晨,他们被文枢请至用早膳时,昨日宴席上的暗流似乎从未存在过。欧阳宗主依旧温和儒雅,谈笑风生,宣布为了庆祝录宗典籍修复工程的重要进展,也为了欢迎星罗班的到来,宗内将举行一场小规模的庆典。
“只是宗内弟子们自娱自乐,也让诸位小英雄感受一下我录宗不同于往日的轻松一面。”欧阳宗主如是说,笑容无懈可击。
庆典设在录宗中心一处较为开阔的“文华广场”上。广场四周矗立着代表十二宗起源的浮雕石柱,地面以黑白两色的石板铺成巨大的太极阴阳鱼图案,充满了象征意味。此刻,广场上已聚集了不少录宗弟子,虽不似寻常宗派庆典那般喧闹,但也多了几分活气。有弟子表演以韵力操控墨汁在空中书写诗词,瞬间凝成闪烁的字画;有弟子以特殊韵力“拓印”出栩栩如生的花鸟幻影;还有人在一角安静地对弈,棋子落下时发出清脆的玉石之音,隐隐有微型阵法光华流转。秩序井然,却也算得上雅致新奇。
星罗班被安排在靠近主台的位置。武崧正襟危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白糖则显得心不在焉,那些精巧的韵力表演在他眼中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广场上浓郁的书墨和人群气息让他有些头晕。大飞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低声赞叹。小青陪坐在侧,留意着四周,也留意着同伴们各异的状态。
庆典平稳地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气氛和谐。欧阳宗主坐在主位,偶尔与身旁的长老低声交谈,面带微笑,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份学术与欢庆交融的氛围中。
就在一场集体“古卷吟诵”节目即将结束,韵律悠扬、余音袅袅,众人的心神最为放松舒缓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征兆,广场中央那黑白太极图案的“阴鱼”鱼眼位置,石板缝隙中骤然渗出大量清澈的泉水!那泉水涌出的速度极快,瞬间便漫过了脚踝,并且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水中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庆典温暖的气氛格格不入!
“怎么回事?地下泉眼破了?”有弟子惊呼。
然而,更令人惊骇的还在后面。
涌出的泉水并未四处横流,反而在广场中央逆着重力向上盘旋凝聚,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剔透水球。水球之中,隐约可见一个优雅修长的身影正在迅速由虚化实!
“戒备!”武崧第一个厉声喝道,抄起哨棒腾身而起。星罗班其余三人也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欧阳宗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抬手示意,录宗的护卫弟子迅速反应,在广场外围结成阵势,但并未贸然靠近那诡异的水球。
水球“哗啦”一声碎裂,化作漫天细密的水珠飘散,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而在光晕中央,一只生灵踏着涟漪,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形似牡鹿,通体洁白如雪,不染一丝杂色,皮毛光滑如最上等的绸缎。身姿挺拔优雅,四肢修长有力。最为奇特的是它的头——竟生着四只角!四角并非狰狞,而是如同分叉的、晶莹剔透的玉石树枝,对称地分布在头颅两侧,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它的眼睛是湛蓝色的,如同最清澈的深海,此刻却空洞无神,倒映不出任何景象,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缭绕着湿润的水汽和一种悲戚的气息,脚下不断有清泉从石板的每一道缝隙中汩汩涌出,迅速将小半个广场变成了浅滩。
“这是……夫诸?!”一位见多识广的录宗长老失声叫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上古异兽,见则其邑大水……这是带来水灾的不祥之兆啊!它怎么会出现在我录宗腹地?!”
仿佛为了印证长老的话,夫诸仰起头,发出一声空灵而悠长的鹿鸣。鸣声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呼唤着天地间的水脉。
广场边缘,建筑内部,甚至远处山壁的缝隙中,更多的水流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涌出!水流迅速汇合,水位加速上涨,顷刻间已没过小腿,并且开始向着地势较低的殿宇漫灌!庆典的祥和被彻底打破,惊呼声、奔跑声、物品落水声此起彼伏,恐慌开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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